她手中那半支锈钢笔,是王大爷冒风险递出来的遗物,笔帽上残存浅浅的桐花刻痕,属于死去的林盼儿。这一件旧物,是唯一有可能撬开赵建设心中冰封数十年防线的信物。
前些时日,她曾在村中小路与赵建设狭路相逢。男人一身洗得发旧的粗布短褂,日晒风霜把皮肤打磨成本地农人一般的黝黑,举手投足全然是寿溪村民的模样,唯有开口说话的刹那,会泄露出一丝淡得几乎抓不住的城里口音。王璐试着向他靠近,话语稍稍触碰七十年代知青旧事,赵建设的神色便骤然绷紧,旋即侧身避开,脚步匆匆,如同躲避灼人的烈火,连眼神都不肯多做片刻停留。
王璐心里清楚,并非他生性薄情冷漠。林盼儿、姚小平的结局就横亘在眼前,几十年苟活于宗族威慑之下,往日的一腔热望早已被恐惧碾得支离破碎。若无确凿信物作为凭据,贸然开口,只会被他当成宗族布下的试探圈套。
这一日黄昏,雾气愈发浓稠,下地劳作的村民大多已经归返村落,村道行人寥落。王璐算准时辰,静立在赵建设返回住处必经的灌木丛旁,静静等候。
望见拦在前方的人影,赵建设脚下猛地顿住,身体下意识偏转,便要抽身绕开。
“请留一步。”王璐低声道,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半支锈钢笔,隔着数步远,摊开掌心。锈蚀斑驳的铜笔身,那一点褪色桐花纹路,在昏蒙的天光之下依稀可辨。
赵建设的目光落向那支旧笔,双脚仿佛被泥土钉死在原地。粗重的呼吸破开周遭的岑寂,埋藏在灵魂深处的梦魇,一瞬间冲破层层禁锢奔腾而至。
“这是盼儿的东西。”王璐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不是族里派来试探你的人。”
灌木丛四周只有雾风穿过枝叶,沙沙轻响。王璐心中亦存着掂量:张家屋内,墙壁窗缝皆有被人窥听的隐患,室内密谈风险太高,她才迫不得已,选在黄昏行人稀少的露天之地。
赵建设飞快向左右扫视一圈,确认周遭没有游动的人影,才稍稍卸下几分戒备,哑着嗓子,抬下巴示意王璐往灌木深处再走几步,躲开村道上的视线。
二人一同隐入枝叶投下的浓重阴影。
“你从何处得来此物。”赵建设的嗓音有些嘶哑,“这么多年,我以为这些物件,早就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有人赌上性命悄悄保存。”王璐道,“当年山谷里面,究竟发生过什么?”
赵建设迟疑片刻,伸出手接过。指尖触到锈蚀坑洼的笔身,他的手指抖得更厉害,指腹一遍遍蹭过笔帽上残缺的桐花刻痕。过往记忆如同潮水汹涌翻涌,他慌忙把钢笔又交还回王璐手中,仿佛多握一瞬,就会被旧日回忆灼伤。
他侧过脖颈,指尖用力按压脖子侧边那道颜色发白、蜿蜒拉扯的旧疤。疤痕皮肉皱缩扭曲,是旧年绳索勒出的痕迹。
“这道疤?” 赵建设察觉到王璐落在自己脖颈上的目光,指尖依旧按着伤疤,声音裹着一层挥不去的寒意,“当年姚小平出逃败露,我被认定是同谋。夜里被族人捆在祠堂梁柱上,绳索勒在这里,逼我招认全部内情。”
“他们要我供出藏匿的证据,要我当众揭发盼儿与小平,要我当众跪拜古樟,宣告自己幡然醒悟。不依从,便是直接归于祖树。” “死亡悬在头顶,我撑不住。我招了,我认了。绳索勒出来的伤,就此留了一辈子。也是从那一夜起,我彻底把自己活成寿溪本地人。”
长久的沉默的之后,埋藏十数载的往事,终于自他喉咙里缓缓流淌而出,字句之间,浸满洗不去的苦涩与愧悔。
“我们三个人,七十年代一同作为知青踏入这片深山。”他垂落头颅,肩膀微微耸动,“那时候我们胸中都揣着热望,满心想着,能够帮这里的人挣脱蒙昧。可真正踏进寿溪,才看见土层底下埋藏着多少鲜血与不可告人的秘辛。”
“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姚小平。”他的话音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,“他一点点勘破‘归于祖树’这套伪孝的真相,还在祠堂翻到被人恶意篡改的《二十四孝》。张太公把大荒时代人伦崩坏的惨剧,巧饰包装成祖宗流传下来的古训,以此消解全村人心中的罪孽,名正言顺地抛弃弱小。”
姚小平不肯对此视而不见。他四处搜罗证据,一心想要撕碎这层虚伪的假面。他与林盼儿彼此扶持,一人探查罪证,一人教化孩童。二人来往密切,便招来了漫天蜚语。村里人造作流言,污蔑他们私相苟且、败坏村中风教。宗族恰好抓住这套流言当作口实,罗织罪名,准备处置他们。
“那些闲话,从头到尾都是子虚乌有。”赵建设的拳头死死攥起,指节泛白,“可谣言一旦四处散播,真假便再也无人计较。族老堂布下罗网,要将我们一网打尽。姚小平知道留下来只能任人宰割,决意拼死闯过后山樵道,把搜集到的全部罪证带出深山,向外鸣冤求援。”
王璐屏息静听,周身只有浓雾在无声流动。
“那一夜,雨夜滂沱,大雾遮天蔽地。”赵建设闭上双眼,仿佛又重新置身于那个恐怖的夜晚,“姚小平出逃之时,随身携带着多年积攒下的全部证物。只是崖口早已经布下埋伏。他没能闯出去,殒命于后山乱石岗。那些写满真相的纸片,事后尽数被族老搜缴焚毁,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。”
破碎木坯之上那个残存的“平”字,至此终于有了归处。
“我就躲在暗处,眼睁睁看着这一切。”赵建设喉头滚动,字句里刻着深入骨髓的绝望,“死亡的恐惧彻底压垮了我。为苟全性命,我选择低头归顺。学着跪拜古樟,复述那一套孝道说辞,把自己活成一个土生土长的寿溪人。”
“盼儿没能逃出去。姚小平出走之后,所有污名尽数堆在她一人肩头。借着败坏风俗的由头,陆家强行将她婚配本村。日复一日的折辱、孤立,一点点耗光她身上全部光亮,最终难产血崩,一尸两命。”
“明明我知晓全部真相,却噤若寒蝉。数十年光阴,我就这般苟活,每到夜深入梦,眼前翻来覆去,全是他们二人的模样。”
十数年埋在心底的愧疚,在此刻轰然决堤。他脊背佝偻下去,双手捂住面孔,压抑的呜咽,从指缝之间细碎地漏出来。
他们全然不知,厄运已经悄然迫近。
张太婆本在巡阅村巷,途经灌木丛的边缘,耳际忽然飘来“林盼儿”“姚小平”这两个名字。她斜倚在粗糙的老树干上,拄着木拐杖静静伫立,不必字字句句听得通透,可对话之中最为核心的 “林盼儿”“姚小平” 这两个名字,已经尽数落进耳中。
她脸上没有勃然大怒,只有一种看见旧戏重演般的淡漠冷然。见过太多外来星火燃起又熄灭,她心里早已经有了盘算,不必当场发难。放轻脚步,踩着湿滑的泥土,匆匆朝着族老议事堂的方向赶去。路过木作棚时,她向内瞥了一眼,目光落在那一堆闲置的木料上,心中已经埋下一个念头。
王璐对暗处潜伏的窥探一无所知。听完这一段被黄土与浓雾掩埋的过往,只觉的悲凉。林盼儿柔软的理想,姚小平刚烈的抗争,尽数撞碎在这座封闭的山谷囚笼之中。
“姚小平拼上性命想要送出山的真相,时至今日,依旧困在这片重重大雾里面。”王璐低声说道,“或许,现在该轮到我们试一试。”
山间的雾愈发浓稠,滚滚涌来,仿佛要将世间仅存的微光,一并彻底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