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太公一手炮制的“归于祖树”,并不是什么代代相传的古孝,而是把饥荒绝境之下滋生的罪孽,精心包装出来的一套枷锁。
大荒年代人性崩坏留下的集体负罪,化作宗族手里的利刃,年年挥向村中弱小。张大娘喝下绝子药的绝望、林盼儿的惨死、陆阿生如今断腿锁于柴房的处境,全部都根植在这份充满谎言的过往之上。
张家院内,待到夜里四下无人,张大叔神色凝重地找到王璐,把方才族老堂闭门商议听来的内情低声转述给她。三姓围绕她的处置暗流汹涌,无人高声争执,可每一句慢悠悠的老话里,都藏着派系算计与权力拉扯,句句不撕破脸面,却句句针锋相对。
“陆家最年长的族老主张照搬旧例,想直接敲定你的婚配,把外来血脉攥进陆家本支。说祖例早有定数,不必多做试探,怀柔全是多此一举。” 张大叔压着嗓音,将堂内各派立场娓娓道来,“王家那边不乐意陆家独占这份好处,又怕逼急了你闹出鱼死网破的祸事,主张徐徐怀柔,慢慢磨化你的心性,求一个稳妥结果。”
他顿了顿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还有张家部分中立的族老,他们不在乎你的去留归顺与否。借着这件事攻讦张太公独断专行,说太公不该私下单独接见你,独自拿捏处置尺度,想借着由头削弱他执掌宗族数十年的权威,把议事的权责从一人之手,分散到众老手里。”
陆家讲祖训,意在抢夺血脉红利;王家讲安稳,意在保全派系利益;张家讲规矩,意在争夺权柄。堂内三派角力拉扯,谁也不肯退让,谁也不敢率先打破平衡,关于她的处置便暂时搁置下来,对外依旧维持善待远客的温和表象。
可街巷之间细碎的打量、暗中的揣测,早已把王璐的身份彻底改写。她不再是进山采风的学子,只是三姓博弈之间,一枚关乎血脉、权力与村落旧规的悬空筹码。
这一日午后,张大娘捧着一叠叠整齐的衣物走进偏屋。布料是寿溪本地手工织就的靛蓝土布,染得色泽沉厚,一套夹袄,一条布裙,针脚细密扎实,是村中女子成婚安家才会置办的衣裳。
“族里几位婆婆凑在一起给你缝的。”张大娘把衣料放在炕沿,神色复杂,,“太公的意思,若是你愿意留下来过日子,往后便穿咱们本地人的衣裳,才算真正接纳这片山水。今早族堂议事,三姓各说各理,面上都是为村子好,底下的心思,深着呢。”
这一身靛蓝新衣,便是归顺的信物。穿上,代表她接纳宗族的安排,愿意留下婚配,成为寿溪血脉链条上的一环;若是公然拒绝,便是摆明抗拒,就会落进陆家口中“不循旧例”的口实。
王璐伸手抚过粗糙厚重的布面,指尖触到粗砺的织纹。她心底满是厌恶,骨子里誓死不肯沦为用来改良血脉的工具。可眼下硬刚,便是自寻死路。恰恰是三派互相牵制拉扯,才勉强留给她一段喘息的空隙,一旦某一派压倒其余两方,这点周旋余地便会瞬间荡然无存。
当着张大娘的面,她顺从地将这套靛蓝夹袄摊开放在炕头最惹眼的位置,一眼进门便能看见。
“多谢几位婆婆费心,我先收好。”
张大娘望着她,眼底藏着一丝怜悯,又带着深深的无奈,没有再多言语,转身退出偏屋。
待到屋门合上,屋外脚步声走远,确认院中的人都已经散开,王璐立刻把这套象征归顺的新衣卷起,狠狠塞到土炕床板的最底下,压在干草与破旧褥垫的深处,绝不肯上身半分。人前的顺从只是一层薄薄的保护色,内里,逃亡的筹备一刻也没有停下。
往后的日子,她把自己分裂成两半。
在外人视线之内,她收敛锋芒。遇上村中婶子闲谈婚嫁安家的话题,她不辩驳,不承诺,只用含糊的话语应付周旋。遇见巡逻的族人、玩耍的孩童,也会适度寒暄说笑,一点点磨去外人对她的戒备。
可一旦回到偏屋,四下无人,她便立刻撕下伪装。
速写本从不随意摆放,夜里睡觉压在自己身子底下。只要抓住转瞬即逝的独处空隙,便快速勾勒无面木像、古樟树根、冰河残岸,把一桩桩悲剧证据,藏进画稿线条之中。速写本的夹缝,她只用自己自创的符号记录情报,绝不写下一个汉字。后山樵道的岩洞位置、危险隘口、秋冬结冰的崖段、巡夜人换岗时辰、院门落锁的时刻,连三姓族老各派的言论倾向、互相牵制的关节,全部化作只有她自己才读懂的记号,避免一旦本子被搜走,留下置自己、张大叔、张大娘于死地的文字。
她一点点克扣每日的口粮,干粮用油布层层裹紧,悄悄藏在炕洞深处。每一小块硬饼,都是将来逃向死亡樵道时赖以活命的资本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柴房方向断断续续传来铁链碰撞的轻响,夹杂着陆阿生断腿之后压抑的痛息。王璐隔着土墙听着那些声响,心口便被愧疚攥紧。
陆阿生曾经拼尽一切搜集罪证,盼着自己挣脱枷锁逃出生天。如今腿骨断裂,铁链锁死木柱,自救的道路已经彻底断绝。那些孩童遗物、罪证碎片,依旧还留在古樟树下。那份绝境中的的希望,已经在无声之中,慢慢向她的肩头倾倒过来。
她时常会反复拷问自己的内心。
若是成功逃出去,这些证物能不能真正为死者讨回公道?九十年代深山闭塞,刑侦条件有限,宗族又会统一串供,就算带着遗物画稿走出大山,也未必能够将寿溪的罪恶尽数清算。
可若是自己就此屈服,穿上那一身靛蓝土布,被三姓其中一派争夺到手,留在这里安家。那么林盼儿、姚小平、无数夭折的孩童,还有陆阿生承受的全部苦难,便会彻底掩埋在终年不散的山雾里面,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。
活下去,把物证带离这座山谷,便是对所有亡魂最好的交代。这是她在囚笼之中,给自己立下的唯一信念。
王璐坐在漆黑的炕沿,低头望向床板之下堆着的那套靛蓝土布新衣,又伸手摸向身下垫着的速写本。炕洞里面,用油布包裹的干粮静静躺着。土炕夹缝,旧课本、锈钢笔、粮簿残片全部妥帖藏匿。
外面的世界,寿溪的血脉囚笼张开巨口,陆、王、张三姓各怀私欲,明面上讲理,暗处互相倾轧,把她当做博弈的筹码,想要把她吞噬同化。而她,只能靠着一层假意顺从的外壳,在重重监视与派系角力之下,静静等候那转瞬即逝的出逃契机。
窗外,不见星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