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张之余,众人环顾四周想找出路。玄墨纵身跃上桌面,围着案上茶盘轻转两圈,漆黑尾尖悄然绷紧,满是警惕。
兰若溪立刻会意,俯身细细打量。偌大茶盘中央,只孤零零摆着一只剩小半清水的茶杯,本该配套的茶壶却不在盘中,孤零零搁置在桌面一侧,格格不入。
她指尖轻拭桌沿,指腹瞬间沾了一层薄灰;再抚过旁边椅扶手,亦是落满轻尘。
“没人在这儿坐过。”兰若溪眼眸一亮,压低声音笃定道,“这茶水就是摆样子的,机关应该就在这套茶具上。”
三人即刻围拢,屏息凝神。兰若溪先轻挪茶盘,底座纹丝不动,牢牢嵌在桌案之上;又拿起那只白瓷茶杯,质地普通、样式寻常,也没发现问题;最后提起茶壶,入手略轻,里面水应该不多。
这时,茶杯底部一圈细微缝隙映入她眼帘——这杯子并非直接置于桌面,竟是架在一处隐秘独立底座之上。
她灵光乍现,立刻提起茶壶,对准茶杯慢慢注水。果不其然,水刚漫至杯口,只听细微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茶杯稳稳下沉。
同一瞬间,众人脚下一沉,整个房间的地面竟毫无声响地开始降落,平稳无震,唯有耳畔掠过的微风,无声地印证着下沉的过程。
“电梯!”秦江脱口而出,话音落下,自己反倒一怔。
“什么梯?”兰若溪转头看他,眼底满是茫然疑惑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秦江挠了挠头,眉宇间尽是困惑,“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么个词,我也说不清楚。”
下沉速度不慢,片刻后即稳稳落地。双脚踏实地面的刹那,几人紧绷的心弦方稍稍松动。
兰若溪抬眼望向头顶,方才的屋顶早已被无尽黑暗吞噬,漆黑一片,再无半分踪迹。
“后路没了。”她语气平静沉稳,目光望向身前幽暗通道,“往前走,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,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。”
几人迈步走出密室,眼前是笔直延伸的狭长通道。两侧土壁修整得异常平滑规整,每隔数步便嵌着一支燃烧的火把,明火烈烈,将幽暗通道映得忽明忽暗,光影摇曳不定。
“这里有通风口,空气流通顺畅,看得出来这座地宫规模不小。”兰若溪边走边细致观察周遭,默默记熟沿途路径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通道曲折迂回,走得人头晕目眩。
三人一猫沿途轻敲土壁,大多传来空空回响,墙内虚实难测,无人知晓暗藏何等凶险。每至转角处,众人皆下意识放轻脚步、敛住气息,手心微微攥紧,谁也不知下一秒会撞见何等危机。
又一处转角绕过,眼前豁然一亮。通道尽头,两扇鎏金巨门赫然矗立,门上精雕龙凤呈祥纹样,纹路繁复立体、栩栩如生,在摇曳火光下折射出刺目夺目的金光,华贵至极。
几人一时看得怔住,谁也未曾料到,这般粗陋阴暗的地底深处,竟藏着如此金碧辉煌的秘境。
秦江与身侧林鹿对视一眼,双双抬手抵在金门之上,合力前推。厚重的鎏金大门终于开启,低沉的门轴声响过,门内景象更是让众人瞠目结舌。
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大殿,占地虽不广袤,陈设却全然是皇家宫廷规制:白玉铺地,光洁莹润;雕花檀木座椅分列两侧;案上陈列的瓷瓶器皿,件件皆是官窑上品;墙角伫立的青铜熏炉,通体雕琢云纹龙纹,威仪尽显。
“你们怎么这么慢,进来吧。”
一道轻柔软糯的女声悠悠自殿内传来,轻飘飘的,如羽毛拂过心尖,听不出半分戾气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大殿案边端坐一道高挑身影。
她穿着一件黑金配色的长裙。裙身底色是深邃的玄黑,上面布满了用暗金线织就的菱格暗纹。整条裙摆用金线绣满了一朵朵盛开的荼蘼花,花枝上刻意用银线绣出锋利的倒刺,藤蔓缠绵间尽显冷硬森寒。而在花海的最高处,一只暗银色的凤凰傲然立于枝头。
此时的她正闲适执杯,姿态慵懒从容,分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秦江心下一沉。凤纹加身、宫廷规制、地底秘殿——这女子的野心,已昭然若揭。兰若溪细细打量这个女人,女子身形看着三十出头,嗓音却清脆灵动,宛若十七八岁少女,极不相衬。
更诡异的是,身处密不透风的幽暗地宫,她脸上竟覆着一层朦胧薄纱,遮住整张容颜,藏尽莫测深浅。
玄墨似有所感,一直盯着女人眼睛,但被薄纱挡住视线,无法窥探清楚,始终难解心中疑惑。
“站着干嘛,过来坐。”女子抬眸轻笑,抬手悠然招手,语气亲昵熟稔,仿若招唤旧友。
三人快速交换眼神,彼此示意谨慎,敛息缓步上前。殿中八仙桌上早已摆满精致糕点、四时鲜果,品相考究,皆是宫廷制式。
三人依次落座,玄墨顺势一跃,轻巧落于兰若溪膝头,双耳微微竖起,压低嗓音警示:“小心这个人。修为极高,身上妖气很重,绝对不是好人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?”兰若溪率先开口,语气平静无波,不露分毫心绪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女子浅笑着抿了口清茶,从容淡然,“从你们出现在天门山开始,你们的一举一动,我全都清楚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设局对付我们?”
“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女子嗓音依旧娇软轻柔,“我从头到尾,都没想要你们的命,不是吗?”
“你还想怎么样!”秦江一掌拍在桌案,怒火升腾,眼底戾气翻涌。
“不用这么大火气。”女子慢条斯理放下茶杯,漫不经心道,“我要是真打算除掉你们,当初何必只用迷魂散?我清楚你身边有小药仙,普通毒物根本伤不了你们。我要真想除掉你们,直接下死手,岂不是痛快?”
兰若溪直觉脊背发凉。他们一路隐匿行踪,步步谨慎。可眼前之人,不仅摸清了他们的来路目的,连每个人的底细、特长都探查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特意调查我们?”
“算不上特意。”女子伸出青葱玉指,指尖轻扬,依次点过三人一猫,“你,小药仙兰若溪,兰家唯一传人,百毒不侵,医术顶尖。你身边这位,天选搜魂使秦江,管着世间正邪规矩。你怀里这只玄猫,修了三百年,叫玄墨。还有你,林鹿,江湖游侠,武功厉害,恩怨分明。我说的,都没错吧?”
她每道出一个名号,指尖便轻点一分。风情万千的姿态下,藏着刺骨寒意,听得人心底发寒、脊背发凉。
“你说得全都对。”兰若溪稳住心神,“可我们从没暴露过身份踪迹,你到底怎么知道的?”
女子开始咯咯轻笑,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大殿回荡,空灵却诡异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因为你们身边,藏着我的人啊。对吧,林鹿?”
短短一语落下,大殿瞬间死寂无声,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林鹿面色骤白,双拳死死攥紧;秦江眉头紧锁,下意识看向身侧兰若溪;兰若溪指尖微顿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,却未曾回头。
女子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,笑意愈发浓烈:“你们就不好奇,这个人为什么愿意潜伏在你们身边,替我做事?”
“没必要知道。”兰若溪淡淡开口,进入这大殿时她便猜到真相,此时心绪已然平复,“他既然选择隐瞒,肯定有他的难处。谁都有不得已的苦衷,没必要追着不放。”
林鹿听到这里,整个人颤了一下,他看着兰若溪,嘴角微张,却又压了下去,最后苦涩地一笑,紧攥的拳头松开了。
女子微微一怔,未曾料到她竟如此通透豁达,片刻后方才轻笑出声:“兰姑娘的心胸格局,真是让人佩服。既然你不计较,那就让他继续留在你们身边,好好陪着你们。”说完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林鹿。
随后她站起身,身形纤细柔弱、看似不堪一击,周身却升腾起极强的压迫感,笼罩整座大殿。她缓步走到兰若溪身前,微微俯身,嗓音轻如耳语,带着几分试探:“你知不知道,我到底是谁?”
“长公主皇甫云澜,也是荼蘼会会主。”兰若溪抬眸直视于她,目光坚定,毫无半分怯意。
“哦?”皇甫云澜眸中掠过几分意外,“一个小小的青崖镇,居然有人知道我荼蘼会的名号。看来你们,确实有点本事。”她说着微微俯身,指尖欲抚上玄墨头顶。
玄墨瞬间脊背紧绷、浑身炸毛,张嘴发出低沉威慑的哈气声,敌意尽显。皇甫云澜不以为忤,淡然直身,转而踱至秦江面前。
“秦江,你敢不敢听听我真正的打算?”
“有什么不敢听的?”秦江冷笑一声,傲骨凛然,“你既然能把我们逼入绝境,肯定早有算计。我倒要听听,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。”
皇甫云澜唇角轻扬,一字一句,清冷如碎冰坠地:“我——要——造——反!”
四字落地,轻柔却沉重。她周身那层娇柔温婉的假象瞬间碎裂殆尽,彻骨寒意与滔天戾气席卷全场,压得人几乎窒息。
“我起兵谋反,是顺天意而行!”她嗓音清冷,再无半分软糯,“天命在我,谁都拦不住!”
话音铿锵落下,她一手扯去面上薄纱。一张极致绝美的容颜展露人前,眉眼精致绝伦,肤色胜雪如玉,美得超脱凡俗、惊心动魄。
可让众人色变、心神俱震的,却不是这绝世容貌——她的双眼,竟是天生重瞳。一双瞳仁层层叠叠,在摇曳火光中泛着幽幽诡异寒芒,漠然扫过众人,宛若俯瞰三具待死的枯骨。
殿中火把剧烈一跳,火光明暗不定,衬得那双重瞳愈发森然诡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