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木门重新敞开,冷雾顺着门缝涌进屋内。张大娘快步冲进来,脸上满是焦灼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王璐靠在冰冷的木柱上,浑身脱力。张太公没有咆哮,没有威逼恐吓,可那一套“为了村落存续而牺牲个体”的太公之道,比棍棒殴打更让人脊背发凉。
他不是简单的疯子恶人。他亲身熬过饥荒的炼狱,亲手打造整套伪孝体系,心安理得地将个体生命当成保全集体的祭品。
张大叔也紧跟着走进屋内,面色凝重。 “他既然亲自登门,就说明,你的一举一动,都已经被牢牢盯住。往后,更要步步小心。千万不要和他硬刚。”
王璐走到窗边,望向远处古樟坡的方向。浓雾遮天蔽日,巨大的古樟树冠隐在灰白之中。陆阿生被锁在柴房断腿受熬煎;林盼儿埋在树下泥土;姚小平生死未卜。所有人的苦难,在张太公口中,不过是村落存续理所应当付出的代价。
可那本藏在土炕夹缝的旧课本,那些批注,那些孩童的遗物,那些不肯屈服的字迹,还实实在在存在。
个体的性命,不该成为集体活下去的祭品。这个念头,在她心底愈发坚定。
只是她明白,不能显露半分。伪装顺从,假意斟酌婚嫁安家,是她眼下唯一的保命铠甲。
张太公登门施压过后,张家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紧绷之中。
老人那番关于饥荒、牺牲与村落存续的说辞,让她不寒而栗。张太公并没有全然相信自己那套“斟酌婚嫁处境”的托词,只不过暂时没有抓到实据,才留下缓冲的时间。此后自己的一言一行,都会落在宗族的监视之下。
张大娘看在眼里,什么也不多说,只是平日里照料她饮食起居时,眼神里的忧虑一日重过一日。
这天傍晚,天色提前被厚重的雾霭染成昏暗。张大叔被族里叫去处理杂务,迟迟未归。院落之中只剩下王璐与张大娘两个人。灶屋柴火噼啪燃烧,火光映亮张大娘布满风霜的脸庞。锅里的热水咕嘟轻响,水汽袅袅升腾,又消散在寒凉的空气里。
王璐抓住这个难得独处的机会,从偏屋取回两样物件——一张当年从杂物间翻出来、早已撕得残缺泛黄的粮簿碎片,还有一块从古樟坡拾到的锈蚀空粮缸残片。她把两样旧物轻轻摆在灶台边的木案上。
残破粮簿上依稀还能看见褪色的粮食登记字迹,粮缸边缘锈迹斑斑,是饥荒年代遗留下来的痕迹。
火光跳动,张大娘的目光落在这两件旧物之上,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“这些旧东西,你从哪里寻来的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。
“杂物棚,古樟坡。”王璐的声音放得平缓,“张太公那天说了大荒的旧事。可他只说了一半。”
灶膛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。堂屋外,巡夜人远远走过,梆声隐隐传来,确认院外没有旁人,王璐才继续开口。
“饥荒过去之后,他借着古孝的名义造出‘归于祖树’的规矩。可饥荒究竟把这个村子变成了什么模样,当年在这里发生过什么,我想听听你的说法。”
张大娘垂着头,双手紧紧攥住围裙的边角,指节泛白。这么多年,她刻意把那段记忆埋在心底,不愿触碰。可眼前残破的粮簿、锈蚀的缸片,将那些尘封的苦难硬生生拽回眼前。再加上张太公已经当众掀开了口子,再回避,已经没有意义。
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像是卸下了一部分封存半生的重负。
“大荒那几年,真的是人间地狱。”她的嗓音沙哑,缓缓讲起往事,“地里颗粒无收,家家户户挖草根、剥树皮。存粮一点点耗光,到最后,草根树皮也寻不到。邻里之间为一口吃食反目,亲人之间互相猜忌。”
她顿住,嘴唇微微哆嗦,话讲到此处便不肯直白往下说,只留下令人窒息的留白。 “有些不堪的事,村里人不愿提起。少数人家日子熬到绝境,亲情伦理都被饥饿磨得稀薄。最开始是把弱小的孩子抱出去,只求换一口活命的吃食。很多孩子,一抱出去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没有直接书写血淋淋的字眼,可字句背后的残酷,深深嵌在灶屋之中。
“太公那时候,抢下旁人存下的口粮活了下来,多少人家就此断了根。”张大娘的肩膀微微发抖,“灾熬过去,祸却没有结束。世世代代只在山里通婚,生下不少身子残缺的孩童。粮食依旧紧俏。太公就改了老孝道的说辞,把抛弃弱小包装成尽孝。这样,全村人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罪孽,就有地方安放。那些大荒年月留下的隐痛,便借着古樟的名义一代代延续。”
王璐静静听着,心口一阵阵发寒。张太公口中“为了存续的牺牲”,根源早就在饥荒的绝境里面埋下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害怕。”张大娘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“我亲眼见过那些生下来便残缺的孩童,被裹上布抱向古樟。我怕自己将来也生下这样的孩子,落到那般结局。我不想做那样的母亲。”
她顿了顿,说出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。
“所以我偷偷喝了绝子药。”
一句话落,灶屋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爆裂声。
“药是山里老妇人配的,药性烈。从此以后,我再也不能生育。这件事,我和张大叔之间,心里一直横着一道坎。他知道我心里的恐惧,却也遗憾这辈子没有一儿半女。”
回忆又把她拉扯回七十年代,关于林盼儿的那段过往。
“后来,知青来了。林盼儿被困在这座村子。”张大娘眼底泛起水光,“我心疼她。一个外头来的姑娘,读过书,心里装着广阔天地,却被死死困在这山坳。我私下偷偷接济她,送吃食,送布匹,帮她遮掩那些违禁的读写。待她,就像待自己的女儿。”
“可这里是寿溪。再怎么遮掩,也逃不开命运。她被强留,怀了身孕。日日活在恐惧与磋磨之中。盼儿心里还抱着希望,盼姚小平能够带消息从山外回来。可等来的只有杳无音信。”
“后来难产。一尸两命,归于祖树。”张大娘的喉头哽咽,“她死之后,我大病一场,高烧不退,差一点跟着她去了。那时候后山樵道是禁地,私自走那条路抓到就是重罚,甚至归于祖树。张大叔顾不上忌讳,趁着浓重夜雾,赌上性命闯过那条满是悬崖险隘的死亡山路,翻出大山,才求回来救命的药,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
真相一点点拼接完整。王璐终于明白,后山樵道的凶险,饥荒伪孝制度的由来,张大娘没有子嗣的根源,张大叔为什么熟悉那条逃亡险路,全部都有了来处。
屋外的风声变大,山雾拍打土墙呜呜作响。
“盼儿死了,姚小平下落不明。赵建设留了下来,活成了寿溪本地人。”张大娘抹了一把眼角,“陆家那孩子,阿生,五岁被带到山里。七岁那年亲眼看着进村的生父死在古樟下,又被逼参加卧冰仪式,嗓子就此毁掉。以前和盼儿亲如姐弟。现在断了腿,铁链锁在柴房。”
她抬起头看向王璐,目光里面混杂着悲悯与警告。
“璐姑娘,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,已经是侥幸。太公给你的那两条路,不是空话。”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张大叔从族里回来。他推开柴门,看见灶台边摊开的粮簿与缸片,瞬间便明白了刚刚发生过什么。他面色凝重,却没有责备张大娘,只是泄出一声倦怠的叹息。
“有些秘密,讲出来容易,可活着扛住这些秘密,会引火烧身。”张大叔看向后山,“你如今已经清楚前因后果。往后,更要步步谨慎。纵然有路,可秋冬大雾结冰,十个人走,大半回不来。千万不要把逃亡想象得太过轻易。”
王璐低头看向桌上残破的旧粮簿。纸页泛黄脆弱,如同这片山谷无数被碾碎的生命。大荒年代交换孩童求生的往事,被包装成孝道的弃子规矩,一脉相承。过往那些苦难,并不是遥远的传说,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这里的历史。
可知道真相,距离逃出生天,依旧隔着重重浓雾与生死险隘。
张大娘伸手,小心翼翼把粮簿碎片、缸残片收拢起来,交给王璐。 “收好,藏稳妥。这些东西,全是祸根。一旦被搜出来,我们谁都活不成。”
王璐接过,紧紧抱在怀里。她要把这些,和课本、钢笔、孩童遗物藏在一起。
夜色越来越深,整座寿溪被浓雾彻底吞没。柴房的方向,隐约传来铁链碰撞的细碎声响——那是断了右腿的陆阿生,在冰冷的黑暗里,独自熬着漫漫长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