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翻到册子最后一页。“利息——一条命”五个字印在那里,楷体,黑色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,像刚蘸了墨写上去的。
他盯着那五个字,开口问:“是不是要杀我?”
册子空白处浮出一行字,比问题回答得快,像早就写好了等着他问:“不杀。收。”
“收什么?”
“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全部。”
林渡攥了攥册子的边角。牛皮封面硬邦邦的,像一块干透的皮。“我不给。”
册子翻了一页,新字浮现,这次慢了一些,一笔一画:“借的时候已经给了。”
他愣住。手指松开了册子边缘。他想起第一笔八千到账的那天晚上,他在出租屋里走来走去,拳头捏得咯吱响,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力气。他想起追公交那天,风灌进耳朵,巷子两边的墙往后退,他以为自己捡了便宜。他想起搬水桶上六楼,不喘。他想起合同上的字自动往脑子里钻。他想起拦货车,手掌抵住车头,轮胎冒烟。他想起预判,三秒后的画面跳进脑子里。那些力量,他一直以为是借来的。借了钱,平台给他力量,等他慢慢还。
原来不是借。是抵押。
每一笔借款到账的瞬间,他都在签一个字。签的是他自己。过去的他,现在的他,未来的他。拆开,分成一小块一小块,抵给平台。力量是预付款。本金是手续费。利息是他这个人。
他坐在纸箱上,册子摊在膝盖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条金色纹路从手腕爬到中指根,比昨天又深了一点。他攥拳,力量涌上来,掌心发烫。这力量是他自己的,抵押来的。他每用一次,就少一点。他每还一笔,本金降一点,利息淡一点。他还以为自己在赎回。
“怎么赎回?”他问。
册子停了一秒。然后翻到空白页,新字浮出来,比之前的都小,都淡,像怕被人看见:
“还清。”
他盯着这两个字。还清。二十六万三千七百。月薪四千七。一天利息四百。不吃不喝要还十五年。十五年,他四十岁。那时候他还在吗?本子说还清之日就是收命之时。那还清还有什么意义?
他翻到本子最前面。第一页,第一笔签名。他的手迹,歪歪扭扭,日期精确到秒。他把手指按在那个签名上。纸面冰凉,像按在一块玻璃上。他用力按了一下,纸面没有凹,没有皱。他又按了一下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,像有针从纸底下扎上来。他缩回手,指尖上多了一个红点,像被蚊子咬了一口。红点慢慢变淡,消失了。
他合上册子。册子自己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但你还清之日,就是收命之时”还没出现,页面是空白的。他盯着那片空白,空白里慢慢浮出几个字,很小,像从纸底下渗上来的水渍:
“但你还清之日,就是收命之时。”
他合上册子,用力按在纸箱上。册子纹丝不动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帘拉着,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,细细一条,照在地板上。他拉开窗帘。路灯下面,电线杆旁边,那个黑风衣男人又靠在那儿了。他抬头看着十二楼,黑眼睛像两个洞,灰牙在路灯下闪了一下。林渡和他对视。男人没动。册子在纸箱上自己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册子停在中间某一页,陈国栋的灰名旁边,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,极小:
“你的名字,也快灰了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窗外。男人还在。风从巷子口灌过来,吹得电线杆上贴着的旧广告哗哗响。广告上印着一把金色钥匙,下面一行字被雨冲得只剩一半。他看不清。但他知道那下面写的是什么。凭此钥匙,总账启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。册子还在翻,一页一页,不急不慢,像在数他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