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没有点兑换。他把手机锁屏,穿好工装,出门。他决定去找赵利。金鼎大厦B座1703,沈岚说过,暗室就在奶茶店后面。赵利在等他,还知道他父亲的事。他得去。
走到城南路公交站,他等车的时候,一个老人从站台后面绕出来,膝盖一弯,跪在他面前。老人头发全白了,脸晒得黑红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砰的一声。
“小伙子,求你了,借我点钱,我孙子在医院,等着交押金,我跑了一天了,没人肯借。”老人的手举起来,手里攥着一张身份证和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,“我征信黑了,贷不了款,亲戚朋友都不接我电话。你行行好,我给你跪下了。”
林渡弯腰去扶他。老人不起来,膝盖像钉在地上。站台上等车的人往这边看,有人摇头,有人举手机。林渡把老人拽起来,扶到旁边的石墩上坐下。老人把缴费单塞到他手里,上面写着“住院押金:一万八千元”,患者姓名“陈小宇”,年龄七岁。缴费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“爷爷,我不疼。”
林渡攥着缴费单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。借款App还开着,首页债务七万,额度还有两万多。他打开一个口子,输入金额,两万。页面弹出确认框,他按了确认。人脸认证,点头,眨眼。短信弹进来,到账一万九千六,扣了四百。他把手机递给老人,让他看转账页面。老人愣了半天,手抖着接过手机,看见屏幕上的到账数字,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。
“小伙子,你叫什么?我给你写欠条,我一定还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告诉我名字,我让我儿子还你。我儿子在工地,他有钱,他一定还。”
林渡没说话。借款到账的瞬间,力量涌上来了,比之前每一次都猛。耳朵里的声音炸开,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头。他听见一公里外高架桥上一辆卡车爆胎的声音,听见隔壁街上两个女人在吵架,听见公交站后面便利店里收银机扫条码的嘀嘀声。他站在原地,闭了一下眼,等那些声音慢慢分层,远的近的,一个一个落进各自的位置。
老人从石墩上滑下来,又要跪。林渡一把扶住他,把他按回去。“钱有了,快去医院。”
老人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,塞进林渡手里。“这个你拿着,我叫陈国栋,住城西柳树巷。电话我写背面了。你拿着,我肯定还。”他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,在身份证背面写了一串数字,笔画歪歪扭扭。写完,他把身份证和缴费单一起塞给林渡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林渡一眼,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声音太小,被站台上的风盖过去了。
林渡看着老人走进巷子。巷子窄,老人佝着背,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,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他低头看手里的身份证。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,头发还是黑的,眼神比现在亮。他把身份证翻过来,背面那串数字写得用力,铅笔芯断了一截,卡在最后一个数字的竖钩里。
他掏出手机,照着那串数字拨过去。嘟、嘟、嘟。响了三声,接通。然后立刻被挂断。他再拨。这次响了一声就断了。他第三次拨,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:“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。”
林渡攥着手机。站台上,公交车来了又走了,等车的人换了一批。他站在原地,身份证在掌心发烫。借款到账的力量还在血管里滚,耳朵里一公里外的声音还没散。但他忽然觉得,那股力量底下垫着什么东西,看不见,摸不着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他把身份证揣进口袋,抬头往城北方向看了一眼。金鼎大厦在那边,赵利在等他。风从巷子口灌过来,卷着一张废纸贴在他鞋面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废纸上印着半张脸,眼角有一颗痣。
他抬脚把纸踢开,迈步往公交站走。手机又亮了,App推送,灰色小字,在最底下:“代借成功。新标的已生成。标的名称:陈国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