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继续往东走。
骨林越来越密,死去的笔画交错着横在半空,头顶上都快成了一片黑网。地上没干透的泥垢渐渐少了,变成了干硬的灰土。踩上去不再是黏的,是一脚下去就扬起一片黑灰。他的裤腿和鞋面早成了黑的,连眉毛上都落了一层灰。他没去擦。
走了大半天,他在一根极粗的竖画前停了下来。那根竖画足有大腿粗细,直直地插在地里,像根柱子。柱子顶端裂开了,裂口很大,空空洞洞的。
他绕开那根柱子,往前走了几步。视野开阔了一点,他站住了。
前面没有路了。准确地说,前面是一大片凹陷下去的深坑。坑很大,一眼望不到头。坑里堆满了东西。
全是字。
完完整整的字,成千上万,密密麻麻地堆在坑底。它们一层压着一层,像深秋里被扫成一堆的枯叶。有的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,有的已经被压扁了,成了扁平的墨块。一横一竖全都错乱着,黏在一起,搅成一团。越往坑底,压得越实,颜色越黑。
这是一片字坟。
他就站在坑的边缘,低头往下看。空气里没有风,但在字坟的边缘,他能感觉到一种沉闷的压迫感。那是太多的死字堆在一起散发出来的枯死气。
他吸了一口气,顺着斜坡往下走。
脚下踩着的全是死字。有的字一踩就碎成几块,发出细微的“咔啦”声。他尽量挑着有缝隙的地方落足,但根本避不开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脚滑了一下,踩进了一个字的中心。那是一个很大的“望”字,底下的“王”已经被踩碎了,只剩下上面那个“亡”和“月”。他稳住身子,看着脚底下那个残破的字,把脚抽了出来。
他走到坑底。四周全被黑压压的死字包围着,比他人还高。他站在里面,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墨池里。
他在这些字堆里慢慢走。他看到有些字还是完整的,笔划清楚。他忽然想起莫千说的话,这里的字都死了。但他看着它们,总觉得它们只是睡着了,只是因为太干、太冷,才缩成了这副黑硬的模样。
他蹲下去,在一堆黑色的字块里,看到了一个字。是一个“火”字。
这个“火”字和旁边那些字不太一样。它的边缘虽然也干了,但中心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暗的红色。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,他伸手把那个“火”字从字堆里抠了出来。
字拿在手里很轻,像一块干透了的黑木头。他没有急着站起来,就这么蹲在坑底,双手捧着这个字,把掌心贴在上面。他想起之前在那根竖骨上感受到的微弱震颤。他没敢用力。就那么轻轻贴着,用掌心的一点体温去焐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“火”字中心的暗红似乎亮了一点。极微弱的亮光,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。掌心里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暖意,很轻,但他确实感觉到了。
忽然,一阵突兀的风从坑底深处卷了上来。
不是普通的穿堂风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湿气,腥得刺鼻。风力很大,直直地撞在他后背上。他还没来得及站稳,手里的“火”字一滑,被风卷了出去。
他伸手去抓,没抓住。“火”字被那股黑风卷向半空,在密集的字堆里翻卷了两下,撞在一根横画上,瞬间碎成了无数黑色的粉末,散得干干净净。
风还在刮,刮得字坟坑里那些沉底的死字哗哗作响。他直起腰,迎着风,抬头往上看。字坟的坑壁上,那些字被风吹得开始松动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他迅速转身,顺着刚才的斜坡往上爬。
脚下的字堆变得极不稳定,一踩就往下塌。他手脚并用,抓着那些干硬的笔画,费了很大力气才爬回坑的边缘。风从坑里卷出来,带着大把大把的黑色碎屑,打在脸上生疼。
他跌坐在坑边上,大口喘气。他摊开手,掌心里只剩一点黑色的粉末。他低头看着那点粉末,然后把手握成了拳头,把粉攥进手里。
(第三十一卷 第四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