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墙上的债务数字已经写满了。铅笔字叠着铅笔字,有些地方被手指蹭花了,但最新那一行很清楚:五万整。他站在墙前面,把手机里的App挨个打开,一笔一笔加。加了三遍,每一遍都是五万。不多不少。
他坐到纸箱上,拿笔在墙上算了另一笔账。月薪四千二,试用期没满,到手三千八。五万债务,平均日息三百。一天三百,一个月九千。他干一个月,不吃不喝,连利息的一半都填不上。他盯着墙上那两行数字,一行是五万,一行是四千二。两个数字并排挂着,像一道无解的算术题。
他试了一下。打开App,把刚借的一笔五千提前还了。还款成功的瞬间,那股暖流从脚底退出去,像有人拔了塞子。膝盖开始发酸,手指发僵,耳朵里的声音全退了,隔壁楼的婴儿哭听不见了,远处高架桥的车声也消失了。他眼前发花,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变成了两个。他撑着墙站起来,手抖着打开另一个App,借了一笔四千。到账的一瞬间,暖流冲回来,膝盖不酸了,手指不僵了,耳朵里各种声音重新涌进来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喘了几口气。
他确认了一件事:不能停。还一笔,掉一截。不借新的补上,就虚得站不住。
手机震了。王胖子的消息,这次没发语音,没发链接,就一行字:“别停。停了会被本子收。”
林渡盯着“收”这个字。他想起金色钥匙下面那行“利息——你所有的过去”。他想起那三根拔了又长的白发。他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些没恢复的指标。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看着屏幕暗下去。
几秒后,屏幕又亮了。桌面图标向两边退开,金色钥匙浮到正中央,缓缓转动。钥匙下面,那行“本子入口已解锁”变成了一个按钮,镶着金边,一闪一闪。他伸出手指,指尖碰到按钮。凉了一下,像碰到金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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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底。金字。极简,像一本古籍的扉页。正中只有一行字,楷体,不大,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:
“林渡,本金五万,利息待定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。本金五万。和他墙上写的数字一样。利息待定。待定是什么意思?他往下滑。页面不动。他往上滑。页面不动。只有这一行字,悬在黑色中央,像墓碑上的铭文。他退出去,再进来。还是这一行。他返回桌面,金色钥匙还在,文件夹图标也在。他重新点进去,本子第一页还是那行字。利息待定。待定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,银行短信弹进来。他退出去看,卡里余额跳了一下,多了一笔钱。五百。转账备注写着:“预支工资,周敏。”他愣了愣。又一条短信进来,App推送,灰色小字:“您已进入总账系统。第一阶段:五万本金。下一阶段:清算。”
他把手机锁屏。屋里安静下来了,耳朵里那些声音也退了,只剩窗外巷子里偶尔的车声。他走到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人瘦,眼窝深,颧骨高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掌心那条金色纹路还在,从手腕往指根延伸,比前几天长了半寸,颜色深了一点,像一条埋在皮肤下面的金线。他攥了攥拳,力量还在,稳稳的。
但镜子里他的眼睛,那圈金色又亮了一点,比上次拦货车的时候更明显。他把手指撑在眼皮上,凑近看。金色嵌在虹膜里,纹丝不动,像长在里面了。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镜子里的人看着他,眼睛像两枚铜钱,在暗处泛着微光。
手机又响了。他拿起来看,母亲来电。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他盯着“妈”那个字,拇指悬在接听键上。头顶那片刚黑回来的发根,又刺痒了一下。他没接。铃声停了。他把手机放在纸箱上,屏幕朝上。锁屏界面上,金色钥匙的残影还留在那里,像一个印子,抹不掉。窗外,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