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钥匙的提示在屏幕上停了整整一夜。林渡没点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纸箱上,闭眼躺下。耳朵里还能听见隔壁楼的婴儿哭,但哭声比昨晚远了,像有人把窗户关上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闹钟没响,他先醒了。眼睛睁开的同时,脑子里自动跳出一行字:极速花,还款日,今天。额度两百,日息二十,应还二百二。他坐起来,打开App。余额够,但他没还。他先打开万卡,借出三百,到账二百八十五。然后打开极速花,还了二百二。剩六十五。他接着打开拍拍用,还款日明天,应还八百一。他打开秒下,借出九百,到账八百五十五。还了拍拍用八百一,剩四十五。
他坐在床沿上,手指在屏幕上飞。每还一笔,头皮就刺一下,像有人用指甲盖掐他。但下一笔借款到账的瞬间,那股刺痛就被暖流冲散。力量没掉。他攥了攥拳,指节咯吱响,声音比昨天更脆。
他翻出笔记本,撕了一页空白纸,开始画图。左边一列写平台名字,右边一列写金额和还款日。箭头从B指向A,从C指向B,从信用卡指向C。他画了三层,箭头密密麻麻,交叉在一起,像一张蛛网。最上面一层是信用卡,中间是十七个App,最下面是他的工资卡。他用铅笔描了描,把交叉点涂黑,整张纸看起来像一张地铁线路图,只是每一条线都标着利息。
B平台的利息太高,日息二十五。他算了算,借一千,十天就是两百五。他从C平台借出一千二,还了B平台一千,剩两百。C平台额度只剩三百了。他刷了一张信用卡,套现五百,补进C平台。信用卡额度见底。他又刷了另一张,套出三百,补进D平台。循环建立起来了。A还B,B还C,C还D,D还信用卡,信用卡套现还A。箭头首尾相接,形成一个闭环。他盯着这张图,忽然觉得它像一条蛇,咬着自己的尾巴,转圈。
一天之内,他操作了十二笔。手机从早到晚在手里发烫,后背贴着一块暖宝宝。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充电宝,线插着,屏幕亮着,App开着。每完成一笔循环,他的耳朵就更灵一分。他能听见楼下便利店收银机开关的声音,能听见巷子口两只野猫在墙头打架的嘶叫。下午三点,他坐在纸箱上吃泡面,忽然听见隔壁楼那个婴儿的哭声变了调子——从饿了的哭变成了困了的哭。他放下筷子,仔细听了三秒,确认了。他笑了一声,继续吃面。
傍晚,他做完最后一笔操作。A平台的还款日到了,他从B平台借出,还了A。B平台的额度也快满了。他退出所有App,锁屏。手机背面烫得握不住,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晾着。他走到镜子前,准备洗脸。
镜子里的人把他吓了一跳。脸还是那张脸,瘦,颧骨高,眼窝深。但眼睛不对。眼白上布着血丝,不多,但瞳孔周围,虹膜和瞳孔交界的地方,有一圈细细的金色。很细,像用金笔描了一圈边。他凑近看,那圈金色随光线角度变了一下,从深金变成浅金,又变回去。他眨了眨眼,金色还在。他用手指撑开眼皮,凑到镜子跟前。那圈金色嵌在虹膜里,像一道年轮。
他退后一步,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。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App推送,一行小字:“循环建立成功。当前力量等级:三级。明日可借额度:未知。”他退出推送,打开相机,切到前置摄像头。屏幕里的自己,瞳孔边缘那圈金色更明显了,像戴了一副金边隐形眼镜。他关掉相机,把手机锁屏。
镜子里,那双眼睛在暗处依然亮着。他伸手关了灯,出租屋陷入黑暗。但那圈金色没有灭,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,像两枚埋在眼眶里的铜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