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东走,走进了那片骨林。
之前看着像柱子、像房梁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,全是笔画。散落的、折断的、戳在泥里的笔画。这一片密得几乎插不进脚,黑压压的一大片。有的笔画像剑一样直立着,尖端朝上,稍不注意就能划破裤腿。有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叠成几层,像荒年里被扒了皮的树。
他挑着空隙走。脚下的泥垢似乎比刚才干了一点,不那么黏了,但踩在那些死笔画上时,还是会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脆响。嘎吱,嘎吱。每响一声,他就怕脚下那根笔画会碎成粉末。但好在它们还算结实,虽然干,但还没朽到一碰就碎的地步。
走到骨林深处时,风变了。原先那股刺鼻的酸腐味没了,变成了一种干枯的焦糊味,像有人在这里烧过纸。他吸了两口,觉得嗓子发紧,就把嘴闭上了。
他绕过一根快要倒下来的撇。那根撇从根部断开,只连着一点纸皮,摇摇欲坠地悬在半空。他刚从那底下钻过去,就听到身后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他回过头,看见那根撇已经彻底断了,砸在两根横的中间,扬起一小片黑灰。
他没多看,继续走。越往里,那些死笔画就越完整,甚至能看出一个个字的轮廓,只是被拆散了。有的字被掏空了中间一笔,剩下四周的框架,像个骨架笼子。有的字缺了部首,只剩半边偏旁孤零零地立着。它们立在这片发黑的纸面上,透着一股死寂。
他走到一片相对空一点的地方,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有一根极大的横画,横在路中间。有多粗?差不多有个水桶那么粗,两头断得齐整,表面干裂出了一道道深沟,像老树皮。这根横画底下压着个东西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那是一个人。确切地说,是被压在笔画底下的一小截人形。那根巨大的横画刚好压住了他的腰,他的下半截身子被砸烂了,融进了泥里。上半截身子露在外面,靠着那根横画,一动不动。那人瘦得脱了相,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眼眶深陷。
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那人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活的?”那人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极轻,像风吹过干草,“你是活的?”
“我是人。”他说。
那人费力地睁开眼,眼白上布满黑色的血丝。那人打量了他两眼,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。“活人。这里很久没有活人来了。你也是被扔下来的废稿?”
“不是。我是走过来的。”
“走过来?”那人咳了一声,嗓子像破了的风箱,“这片地方,走不出去。我走到这里,字散了,人也就被压住了。你看看周围,有几个还能动弹的?”
那人抬起一只枯瘦的手,指了一下。他顺着看过去,这才发现,骨林里那些交错的黑影中,隐隐约约还藏着别的人形。有的只剩一只手从字骨架里伸出来,有的半个脑袋耷拉在折断的撇上。他们都不动了,和那些死笔画一样,成了这片废墟的一部分。
“你趁早往回走吧。”那人把手垂下去,“等你的墨干了,你也得变成一根横,或者一根竖。被随便压在谁的腰上。”
他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看了看压在那人身上的那根横画。他伸手推了一下。横画极沉,像生了根,推不动。他又用肩膀去顶。那根横画稍微晃了一下,掉下不少黑灰,但依然没挪开。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“别白费力气了。我在这底下一百多年了。早就不想出去了。你走吧。”
他退开半步,看着那根横画,又看着那个被压着的人。他直起身,面朝东边,继续走。
(第三十一卷 第四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