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里，司马怜和叶飞扬对坐着。窗外日头偏西，将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，茶盏里的热气在斜照中袅袅上升，像一缕将断未断的线。

司马怜笑着举起茶杯：“叶大人，这蜀地人杰地灵，下官还想着留大人多盘桓几日，好生领略一番。没想到，这就要与大人分别了。下官，甚是感伤。”

“本官亦是如此。”叶飞扬也笑着举杯，“司马大人将蜀地治理得井井有条，飞扬也想多留几日，多学多看。奈何圣命在身，陛下催得紧，不敢耽搁。”

“下官明白。”司马怜提壶为叶飞扬续了茶，姿态恭谨，“严大人已与下官说过，叶大人要先回京城，向陛下复命。剩下的事务，由严大人接手。下官心里有数。”

“刺史大人。”叶飞扬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司马怜脸上，笑意未减，话锋却微微一转，“本官虽然就要启程，然而对这蜀地，念念不忘。有朝一日，还会回来的。”
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聊天气。可“有朝一日”四个字，落在司马怜耳中，比任何威胁都重。

司马怜先是一愣，随即脸上笑意加深，眼角皱纹挤作一团：“叶大人国之栋梁，朝之重臣。若要再来，下官扫榻相迎，绝不敢怠慢。只是……”他故意顿了顿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难开口的话。

“刺史大人，有话指教？”叶飞扬眉头微蹙。

司马怜压低声音，身子微微前倾：“下官在这刺史的位置上，坐了十几载。旁的能耐没有，就是会一样——察言观色。这些年在蜀地迎来送往，上头来的大人，下官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，是真心喜欢蜀地，还是只想赶紧办完差事走人，下官自信还分得清。”

“刺史大人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叶飞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下官斗胆。”司马怜搁下茶盏，声音又轻了三分，“大人方才说话时，右肩膀微微耸动，像要抬手挥开什么；说到‘重回蜀地’时，脑袋却在轻轻摇晃。下官瞧着，大人好像……不太想再回蜀地？”

话一出口，他连忙摆手找补，身子往后缩了缩：“叶大人，下官是蜀地的长官，叶大人如此避讳蜀地，下官责无旁贷。请叶大人指教。”

叶飞扬沉默了片刻。他端起茶盏，目光越过杯沿，落在司马怜那张写满恭谨与试探的脸上。末了，他缓缓饮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站起身来：“刺史大人，后会有期。”

司马怜也起身，举杯过额：“叶大人，下官，随时恭候。”

两人对饮而尽。司马怜目送叶飞扬的背影消失在驿馆门外，才慢慢坐下，抬手擦了擦额角。那层薄汗，到底还是渗出来了。

……

清静殿里，徐宝正对着一幅画轴端详，嘴角挂着笑。一个小太监碎步上前，躬身道：“徐公公，李公公差人来问，此次祭拜的贡品，是否妥当？”

听到“李公公”三个字，徐宝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，起身正色道：“干爹嘱咐的事，我早就吩咐下去了。不过，送到暖春阁之前，还是再核验一遍。”

他转向旁边侍立的太监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你，亲自去再看一遍。切记，除了对照清单以外，两份贡品，务必一模一样——连食盒的样式、木料、漆色，都不能有分毫差异！明白么？”

那太监连忙点头，带着人快步退了出去。

“徐公公。”旁边的心腹太监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“这贡品的事，竟然要干爹亲自列清单？按理说，这是司礼监的差事吧？”

“是呀。”徐宝笑了笑，端起茶盏暖手，“干爹现在是秉笔太监，比他还高的，只有司礼太监。可陛下这么多年，一直空着那个位置，是什么心思，大家心里都明白。”
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心腹太监点头，“整个冷朝，有谁能兼任司礼太监和秉笔太监两个职位？干爹这也算前无古人了。所以我才好奇，为什么连贡品这样的事，干爹都要亲自过问？”

“笨。”徐宝放下茶盏，伸出指头点了点他，“干爹一再嘱咐，陛下的事，没有小事，皆是要紧之事。更不要说，陛下这次是要祭奠皇后娘娘。此事，我们费再多的心思，都是应当的。”

“小的听说，皇后娘娘为人贤淑，待人平和。后宫没有不佩服娘娘的。其宠爱更是无人能挡。当年陛下登基，皇后娘娘的家族也是出了大力的……”

“是呀。”徐宝收了笑意，轻轻叹了口气，“只可惜，苍天无眼。皇后娘娘三十几岁便崩逝了。干爹常跟我感叹，皇后娘娘不在，这后宫，总感觉少了几分乐趣。”

“看来陛下和皇后娘娘确实是伉俪情深。”心腹太监点了点头，“所以每次祭拜，都要备两份贡品？”

徐宝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沉默了一瞬，站起身来，挥了挥手：“好了，做正事吧。陛下祭拜皇后娘娘的时候，需要清静。我们都要动起来，明白么？”

……

暖春阁后，一处僻静的小院里，摆着一方石坛。院中无花无树，唯有一方矮矮的石碑，碑面干干净净，没有刻字。

冷帝和李敏亲手摆好了祭品——这些年，从来都是他们二人亲自摆放。两份祭品，对称地摆在石碑两侧，左边一份，右边一份，食盒的样式、大小、漆色一模一样，连摆放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
李敏摆好坛里的黄纸，退后半步。冷帝接过火折子，俯身点燃。火焰腾起，将两人的面孔映得明灭不定。

冷帝和李敏对着石坛，躬身一揖。然后，冷帝又取过一沓黄纸，亲自放进坛中。

“婉儿。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，“这么多年了，你在下面，还好么？听闻那里多灾多疾，务必照顾好自己。”

李敏上前，往坛里添了一叠元宝，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原处。

“婉儿。”冷帝的表情柔和下来，火光映在他眼底，跳动着一层薄薄的水光，“你为朕生下二子，他们如今，都已长大成人，是朕的左膀右臂。你在地下，切勿挂怀。”

他又放了一沓黄纸。火舌舔上来，纸灰如黑蝶般飘散。

“婉儿，那时候，朕还只是个三皇子。夺嫡这种事，除了全忠，朕只敢和你和盘托出。那一夜，朕怕得很，是你搂着朕，朕才能入睡。朕只有在你的面前，才像个孩子。”

说到这里，冷帝绕过石坛，走到那块无字的石碑前，蹲下身，用衣袖细细擦拭碑面。石碑本就没有落灰，可他擦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物的脸庞。

“婉儿，朕现在，有些力不从心了。凭儿、澈儿……似乎有了些隔阂。从前他们吵闹，只有你能劝住。现在他们大了，有了主见，朕似乎……劝不动了。”

他的眼角湿润了，可那点湿意很快被风吹散。回应他的，只有院中穿堂而过的风声，和坛里偶尔弹出来的几点火星。

“是朕多言了。”冷帝笑了笑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土，“婉儿，朕甚是想你。若你也有此意，务必……降临朕的梦里。”

他用袖口按了按眼角，目光却忽然转向石碑旁的空地。那是一片平平整整的石板地，什么也没有。

李敏见状，立刻深深一揖，倒退十几步，转过身去，面朝院墙，一动不动。

冷帝重新蹲下身。这一次，他的手按在了那片空地上，掌心贴着冰凉的青石。

“素儿……”

这个亲昵的称呼，只有叶纯知道他在喊谁。他的母亲，叶素。

“素儿……”冷帝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，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，“你真傻。怎么就轻信了一个朝堂上的人给你的承诺？你难道不知道，这些人，最会骗人的么？”

风忽然大了起来，吹得坛里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。

“素儿……”冷帝竟双膝一沉，跪了下去。膝盖磕在石板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，“你不知道，也不相信，直到今日，朕依然记挂着你。这后宫，本来该有你的位置。你也不知道，你带着纯儿来京城的那一日，朕又高兴，又害怕。”

他从食盒里端出一碟麻婆豆腐——红油鲜亮，花椒浮在面上，还带着一丝余温。那是叶素当年在蜀地做的味道，他记了三十几年。

冷帝将碟子轻轻放进坛里，火舌卷上来，红油滋滋作响。

“朕那个时候，不能接你来京城。朕，不能有任何软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，又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不见，“所以，当朕看到纯儿的时候，朕慌了。那一瞬间，朕确实起了杀意。”

他顿了顿，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。

“可素儿，那毕竟是朕的骨血！你给朕一点时间，朕会留下他，朕会给他一条生路。你为何这么傻——就因为朕那一瞬间的眼神，你就如此想不开！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。可话音未落，他自己先愣住了。风声灌满小院，纸灰落了他一肩。他跪在那里，胸膛剧烈起伏着，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
时间像是凝固了。

末了，冷帝终于起身。他拍了拍袍角的灰，脸上又挂上了那抹笑——只是那笑意里，温情与冷硬搅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更多些。

“素儿，朕现在，不能认你，也不能认叶纯。”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，像是在朝堂上做最后的决断，“朕会给叶纯一条生路。剩下的亏欠……”
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暮云正从西边压过来，将最后一缕天光吞没。

“朕，百年以后，到了地下，会一件一件，补偿你们的。”

坛里的火，渐渐小了。纸灰冷却下来，堆在坛底，像一层薄薄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