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字条在他袖里揣了三天,他没声张。
第三天夜里,东边哨位的兄弟没回来换岗。第四天夜里,南边礁石上的哨位又空了。第五天清晨,瞭望哨在礁石缝里找到两具尸体——喉咙被割开,短刀是清军水师制式。
岛上的气氛一夜变了味。走路贴着墙根,说话压着嗓子,看谁都像那个暗桩。粥棚里两个人对视一眼,对方手按在腰间,自己先往后缩半步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林兰友把七个名字摊在灯下,“一个个查,打草惊蛇。不查,还得死人。”
他叫来哨总老郑,两个人凑在一盏油灯底下。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晃了晃,把七个名字的影子投在墙上,七上八下。
“老郑,我问你——这七个里头,谁最近往海边跑得最勤?”
老郑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。“阿贵。他管西洞粮窖,天天去盘点,来回都走海边那条道。”
“阿贵。”林兰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阿贵,枫亭人,顺治四年从老家跟着他跑出来的。当年在塔斗山,他亲手把受伤的阿贵从死人堆里扒出来,拿自己的里衣给他裹的伤。这人的命,是他救的。
林兰友闭了闭眼。
“老郑,明天你当众宣布——三日后全岛移寨,粮和水都往西洞转,西洞的位置……只有阿贵知道。”
老郑一愣。“大人,这是——”
“钓他。”
“那……那真要移寨?”
“假的。”林兰友把字条折好,揣回袖里,“粮早就在北洞了。西洞那十几口缸,明天早上你带人搬空,再摆上十几口空的。”
老郑咧了咧嘴,没再问。
第二天,移寨的消息像长了腿,半天传遍全岛。傍晚时分,林兰友让人在西洞附近“搬”了十几口空粮缸,故意让阿贵看见。阿贵蹲在不远处补网,眼睛往粮缸这边瞟了三回。
夜里,林兰友带着两个最心腹的弟兄,趴在西洞外的礁石后头。
月亮被云遮了一半。海风里夹着咸腥味,浪头打在礁岩上,嘭嘭响。三个人趴在礁石阴影里,身上盖着海藻,冻得牙齿打架。
三更天,礁石边上响起极轻的脚步声。一个黑影猫着腰,从西洞方向溜出来,直奔海边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竹筒,塞上海漂子——那是个猪膀胱糊的浮筒,里头装着字条,潮水会把它送出礁群,清军巡船在外线捞。
黑影刚把浮筒放进水里,身后亮起一支火把。
“阿贵。”
林兰友的声音不大,黑影整个僵住。手里那只竹筒啪嗒掉在沙地上。
火把凑近了。阿贵的脸,惨白,嘴唇哆嗦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他的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,像被人点了穴。
“谁给你的地址?”林兰友问。
阿贵扑通跪下了。膝盖砸在沙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大人……大人饶命……他们拿我娘的性命要挟我……”
“你娘在枫亭?”
“是……县里来人说,我要是不递消息,就把我娘……”阿贵说不下去了,整个人趴在沙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。
林兰友蹲下来,看着这个当年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年轻人。火把的光晃着阿贵的脸,那张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,还有冻出来的青紫色。他的目光落在阿贵左腿上——那道刀疤还是他亲手缠的。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“阿贵,我问你。”林兰友的声音很平,“塔斗山那一回,我从死人堆里把你拖出来,你还记得不?”
阿贵嚎啕大哭。“大人!我记!我记一辈子!我当时腿上中了一刀,血把半个身子都泡了,是您用里衣给我缠的……”
“那我再问你——西洞粮窖是空的,你知道不?”
阿贵一愣。哭声戛然而止。“空……空的?”
“粮早在三天前就转去北洞了。”林兰友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沙,“你递出去的条子,是一张假军情。清军要是按着你给的位置来,扑个空。”
阿贵瘫在沙滩上,膝盖陷进沙里,手指抠着沙,肩背一抽一抽的。
天亮的时候,全岛老小又聚到了茶棚。阿贵被反绑着,跪在中间。
林兰友站在礁石上,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从那张字条说起,从阿贵他娘被要挟说起,从西洞空粮缸说起。
“按军法,通敌者斩。”他看着阿贵,“这是规矩,坏不得。”
人群里,那个断了左臂的老渔户低声求情。“大人,阿贵他是被逼迫的……他娘在他们手里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兰友打断他。他走下礁石,亲手给阿贵松了绑。
阿贵愣住了,绳子从他手腕上滑下来,留着两道深深的血痕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林兰友说,“你娘在他们手里,你是孝子。我给你一条路——你回到清营去,告诉他们,海坛岛的粮在西洞,三日后移寨。这条假消息,你原样递过去。”
阿贵张着嘴,不敢信。“大人……您……”
“但是——”林兰友声音一沉,“你走了以后,不要再回来。你娘那边,我托枫亭的旧人想办法。你要还念着塔斗山那一回,就替我把假消息递圆了。”
阿贵叩头,额头砸在沙地上,一下一下,出了血。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走的那天黄昏,林兰友没去送。老郑回来禀报,说阿贵划着小舢板出礁群的时候,回头朝岛上磕了三个头。
“大人,”老郑挠头。他靴筒里倒出一捧沙,又磕了磕,“您真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林兰友望着海面,“但我得让全岛人看着——林兰友这人,恩是恩,法是法。他犯了法,我不徇;他有苦衷,我不赶尽杀绝。”
老郑似懂非懂,咧了咧嘴。
当晚,海面上远远驶来一艘清军哨船。按着阿贵递出去的假消息,直扑西洞。摸到洞口才发现是空的,哨船在礁盘里绕了两圈,骂骂咧咧退走了。
林兰友站在垒上看着,面无表情。
三天后的夜里,又一具尸体在东边哨位被发现——不是阿贵。是另一个哨长,喉咙被割开,怀里还抱着他的哨旗。尸体旁边扔着一把短刀,制式和前两回一模一样。
阿贵的假消息骗走了一波人,但清廷不止埋了一个暗桩。
老郑跑来报信的时候,林兰友正在磨一把旧短刀。他手上的动作没停,磨刀石嗤啦嗤啦响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可怎么办?”老郑的声音发紧,“第三个了,再这么下去,哨位都没人敢站了。”
林兰友把短刀插回鞘里。刀入鞘的声音很短,咔哒一声。
“他们有第二批。”他说,“那就等着。第二批抓完了,还有第三批。”
“可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……”
“不够也得站。”林兰友抬起眼,“从今晚起,哨位改成双岗,两个人一组,背靠背。谁要是一个人值班出了事,另一个人连坐。”
老郑咧了咧嘴,没反驳。哨棒在沙里杵了杵。
他抬起眼,望向黑沉沉的海面。浪头在远处翻着白花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。
第二批暗桩——今夜会不会再割开一个人的喉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