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安使的大船驶出半日后，礁后草丛里确实爬出个黑影，摸走了那片烧剩一角的黄绢。林兰友站在垒上看着，没让人追。
“让他捡。”他把旧蓑衣往肩上一裹，海风把袍角抽得啪啪响，“捡回去，才好传话。”
老郑在旁边攥着刀柄，满脸不忿。“大人，那是招安使的委任状残片！让人捡了去，清廷不就知道咱们烧了诏书？”
“他们早知道。”林兰友走下垒石，草鞋踩在沙地上咯吱响，“烧都烧了，还差人捡走一片？我要的，就是让他们知道——我林兰友烧东西的时候，不避人。”
第二天潮起，岛南边来了条小渔船。没挂黄旗，没升炮，船头站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，远远就扯着嗓子喊：“翰荃兄！是我——陈孟玉！”
林兰友手里那只粗陶碗顿了一下。碗里的水晃出来，溅在他手背上。
陈孟玉。枫亭同年，天启七年一道中举的旧识，京里同过一段席。这人降清了，他早知道。
“放下兵刃，让他上茶棚。”
茶棚搭在两块大礁石之间，海风穿棚而过，吹得桌上那只碗直晃。陈孟玉上了岸，脚底板沾着沙，见了林兰友先是一揖，眼圈就红了。
“翰荃兄，二十年不见，你……你怎么老成这样。”
“坐。”林兰友推过一碗凉水，“岛上没有茶。”
陈孟玉没坐。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打开，是半块还带着油的酱肉，一包炒米。他手指上沾着油纸，在裤缝上蹭了蹭，没蹭掉。“我从枫亭带的。你尝尝，还是镇上老李家那口锅。”
林兰友看了那包东西一眼，没动筷子。
“说吧，谁让你来的。”
“没人让我来。”陈孟玉一屁股坐下，声音发颤，“我自己要来。翰荃兄，你听我一句——这岛，你守不住的。”
“哦？”
“清廷在福州设了招抚馆，福建全省的降官降将，排着队去领委任。”陈孟玉往前凑了凑，“我上月去递了履历，人家跟我说，林兰友的名字，头一个挂在馆里墙上。不是问罪，是请。原官复原，加三级，子孙世袭百户。翰荃兄，你今年六十三了吧？图什么？”
林兰友端起那碗凉水，喝了一口。嘴唇干裂，粘在碗沿上，撕得生疼。水是咸的，带着礁石上晒出来的腥气。
“孟玉，”他放下碗，“你还记得崇祯十一年，都察院门口那回事么？”
陈孟玉一愣。
“那年冬天，我跟道周、同升、士春、何楷，五个人连上三道疏。”林兰友的声音不高，海风把字吹得断断续续。他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左手腕——那里还留着诏狱夹棍的旧疤，一到天阴就发痒。“京里人叫我们‘长安五谏’，街上的孩子编了个谣，说‘五凤齐鸣’。你那年在翰林院，还给我送过一坛酒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陈孟玉低下头，“那坛酒是绍兴的，你喝了半坛，剩下半坛藏在炕桌底下，说要留到弹倒薛国观那天再喝。”
“后来薛国观果然赐死了。”林兰友嘴角动了一下，不像笑，“可那半坛酒，我没喝成。京城就破了。”
陈孟玉的眼圈更红了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块旧手帕，擤了把鼻涕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翰荃兄，你我都是六十出头的人了。”他说，“何苦呢？你在海坛岛上，风餐露宿，吃了上顿没下顿，图什么？朝廷那边我打听清楚了，不是要办你，是真要请你。你降了，福州城里给你盖宅子，给你配仆从，你那老妻幼子，也跟着享几天福。”
“我妻子的事，你倒清楚。”林兰友盯着他。
“招抚馆里有你的卷宗。”陈孟玉苦着脸，“连你女儿叫什么，都写在上头。翰荃兄，清廷不是疯子，人家是真想让你活下去。”
“道周在婺源兵败，被清兵拿了，押到南京，清廷许他吏部尚书，他不降，三月就义。”林兰友顿了顿，“同升在赣南任上病死了，临死连口药都喝不上。何楷回了漳州，闭门不见客，有人说他疯了，有人说他装的。士春更早，南京城破那年就没了。”
他抬起眼，看着陈孟玉。
“五个人，如今就剩我一个。”
茶棚外头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岛上的军民。有老渔户，有断了胳膊的旧部，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。没人说话，只有浪头一下一下拍着礁石，嘭，嘭，嘭。
“你说我图什么。”林兰友把那碗凉水推到陈孟玉面前，“五谏死的死、隐的隐、亡的亡，这一盏灯要是从我这儿灭了，天下人就真以为——大明确实完了。”
“可你守的是个岛！”陈孟玉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一座破岛！几百个饿肚子的人！清廷十万水师，你拿什么挡？”
“拿这个挡。”林兰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又指了指棚外那些人，“拿他们挡。”
陈孟玉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封信，搁在桌上。“这是……招抚馆给的条陈。你看看，看完我就走。”
林兰友没拆。他把那封信推回去。“你带回去。告诉福州那个招抚使，要我林兰友下船——”
他站起身，海风把旧袍角吹得猎猎响。
“让他自己来。海坛岛上，我备茶。”
陈孟玉走的时候是黄昏。小渔船离岸半箭地，他忽然回头，喊了一句：“翰荃兄！人心隔肚皮——你岛上那些人，未必个个都像你这么想！”
林兰友站在滩上没答话。他看着那条小渔船的帆影被暮色一口一口吞掉，直到只剩一个黑点。
当晚他把全岛老小都叫到了茶棚。把陈孟玉说的话，一字不漏又说了一遍。说完了，他端起那碗凉水，朝众人举了举。
“都听见了？清廷开的价，原官复职、加三级、子孙世袭。谁动心了，现在说，我不拦。”
满岛几百口人，没一个出声。一个断了左臂的老渔户先把碗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啐在沙地上。
“去他娘的。”老头说，“林大人不降，我们也不降。”
众人轰然应和。林兰友看着那些脸，一张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，攥着碗的手松了半分。
他忽然想起陈孟玉临走那句——人心隔肚皮。他扫了一眼人群，谁站在前头，谁躲在后头，谁的眼神往海边瞟，他都记在心里。那七个名字上的人，今晚一个一个，他都要看一眼。
散了人，他独自回到棚里。点灯，脱鞋，发现草鞋底下踩着个纸团。
展开。是一张字条，字写得极小，墨被海水洇过。上面列着七个名字——全岛的头目、哨长、队正，一个不落。最底下一行小字：
“以上七人，清廷各开银五百两。取一人首级，即可兑。”
他捏着那张纸，坐了很久。灯火被海风吹得一晃一晃，把七个名字的影子投在苇棚壁上，像七根钉子。
他把纸凑到灯前，又看了一遍。七个名字，他都认得。有跟他从枫亭出来的老兄弟，有岛上娶了亲的渔户，还有去年刚从湄洲湾投过来的后生。每一张脸，他都能对上号。
他把字条就着灯火点了。纸卷起来，发黑，化成灰，落在脚边。
烧了字条，烧不掉那七个名字——这七个人里头，今晚谁会先动手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