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船靠岸时,不升炮,先升了一面黄伞。
林兰友立在公议场的高石上,看着那条画梁雕栋的官船,一点一点蹭到滩边。船上下来一个身穿清服的招安使,身后跟着个捧文书的笔帖式,再后头,是一队腰刀的兵。
那黄伞一撑开,在荒滩上扎眼。全岛的军民,老老小小,都被引到了场中。这支兵甲鲜明的队伍,和岛上这些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的人,站在同一片滩上,刺眼得很。
笔帖式捧着文书,眼睛却往四下里瞟,把岛上的棚子、石垒、人数,暗暗记在心里。
招安使抖开委任状,当众展开,声音又亮又圆滑,在海风里送出老远:
“奉我大清皇上旨意——前明兵部尚书林兰友,心怀忠义,特旨:授以原官,加衔一级,封爵位,子孙世袭。只要尚书剃发归顺,全家性命,富贵无边!”
委任状在风里哗啦响。岛上人你看我、我看你,几个老人的腿已经在打颤。
招安使环视一圈,缓步上前,语气放缓,竟句句在理:
“林尚书,我知道您是硬骨头。可您睁眼看看——明祚,已经完了。崇祯先帝殉了社稷,隆武汀州没了,如今这海上,还剩几姓朱的旗子?您守着这座荒岛,守给谁看?”
他顿了顿,往前又走半步,声音压低了几分,像在替他盘算:“我读过您的履历。您在都察院,一日三劾,铁面御史;北京城破,您被贼兵拷掠,暴晒三日,死都不降;后来又跟着唐王,做到兵部尚书。这样的人物,本是宰辅的料。如今呢?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岛上,风吹雨淋。值得吗?”
林兰友立在高石上听着,没动。海风卷起他的袍角,他伸手一把按住,脚下那块礁石,生根似的,一寸都没挪。招安使见他不说话,以为说动了,又上前一步:“尚书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这天下,已经是大清的天下了。”
他一指场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妇孺:“尚书再看看这些孩子。他们生在这岛上,长在这岛上,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。全家几十口的性命,难道,还抵不过一个‘虚名’?”
“我再给尚书算笔账。”招安使从袖中又抽出一张单子,抖了抖,“这岛上,老的老,小的小,能拿刀的不过几十号人。清国水师的船,可从福州一直排到厦门。你守得住一时,守得住一世?今日我能乘一条船来,明日,就能带十条船来。到那时,不是你一个人死,是这一岛的人,给你一个人陪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软下来,几乎是苦口婆心:“尚书是聪明人。剃了头,换一身官服,这些孩子,个个有田有粮,再不用啃鱼骨树皮。这笔账,怎么算,都是您划算。”
人群里起了骚动。一个妇人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,别过脸去;几个老人偷偷抬眼看高石上的林兰友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招安使见状,趁热打铁,一摆手:“把家眷,请上前。”
两个兵卒竟真的把妻子和几个老幼“请”到了场中央,就站在那卷委任状前头。妻子抬起头,看向高石上的丈夫,眼里有惊,也有怕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喊出声。
招安使见状,对着妻子喊:“夫人!您丈夫守着这岛,您和孩子跟着受罪!只要他一句话,你们全家,立刻就是清国的官宦人家!”
妻子别过脸,没看他。
全场的目光,全落在林兰友身上。
他立在那里,没急着开口。先看了一眼被“请”到场中央的妻子。妻子的手在袖中攥成一团,却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——不必为了我们,弯这个腰。他又扫过场中那些脸:有几双是怕的,有几双是乱的,也有那么几双,死死盯着他,等他一句话。
今天他这一弯腰,这岛就散了;他这一硬,全岛的命,就跟他绑在一处。
他从高石上一步步走下来,走到场中央。招安使面露得色,把委任状往前一递:“尚书,接旨吧。过了这个村,可没这个店了。”
林兰友没接。他环视一圈场中那一张张又黑又瘦、却望着他的脸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滩上:
“你说我守的是虚名?”
招安使一怔。
“我守的不是虚名。”林兰友伸手,一把从笔帖式手里夺过那卷委任状,“是天地间,这一口气!”
他就着天光,把黄绫末尾翻过来——上头只压着一颗福州镇的关防红印,吏部的堂印,连影子都没有。这不是朝廷明发的诏,是福州那帮人急着抢功,私下揣来的一纸招帖。
他把这一点,记在了心里,面上却不露。他目光一转,钉在招安使脸上,
“你们在枫亭,把我那座老宅拆了,立什么‘忠孝坊’,还把我的名字刻上去——别当岛上没人给我传回话。
那牌坊立得越体面,越是要我剃了头、弯着腰,跪着进那扇门。我林兰友的名,要你们清廷来题?”
“你算的是账,我算的是义。”他把那卷委任状掂在手里,“你说我一个人陪葬。我告诉你——我从枫亭拔剑那天起,这条命,就不是我自己的了。我身后这些人,不是被我拉来陪葬的,是自己上了这座荒岛的。”
他指了指那几个跪着的老人:“他们哪个不是有家有业?哪个不是自己愿意跟我站在这儿?你以为他们,是为了一口饭?”
他转身,走到场边那堆日夜不熄的篝火前,手一松——
委任状飘进火里。黄绫一卷,火苗舔上来,蜷成一团黑灰。
笔帖式眼睁睁看着那卷黄绫烧起来,急得扑了两步,又不敢上前。那是朝廷的委任状,烧了,就是诛九族的罪。他脸都白了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这是造反……”
“我反的,不是清国。”林兰友看着火苗,“我反的,是叫我剃发易服、卖了祖宗的那条狗命。”
全场死寂。只听得见火苗噼啪,和海潮拍岸的声音。那卷委任状,在火里蜷成一团黑,风一吹,碎成了灰。
招安使的脸白了,指着火堆:“你……你敢烧旨?!这是大逆!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。”林兰友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我林兰友,万死孤臣。当年在北京,贼兵把我绑在石板上晒了三天三夜,要水不给,要降不降;后来清兵入闽,我在枫亭祠堂前,当着全族的面发过誓——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,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陡然拔高,让全岛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生,头不戴清朝天;死,脚不踩清朝地。”
那十几个字落地,像钉子钉进礁石。场上几个老人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接着是成片的人跟着跪下。
“尚书说的,咱们都跟着!”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。
“对!跟着尚书!”
“饿死,不降!”
喊声一浪高过一浪。连刚才那个把孩子搂紧、别过脸去的妇人,也慢慢抬起了头。
招安使后退半步,色厉内荏:“你……你就不怕我大军压境,踏平这座岛?”他的声音,已经没了刚来时候的圆滑。
“要杀要剐,”林兰友转过身,指着脚下这片滩涂,“海坛岛上,见。我把话给你撂在这儿——你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,我林兰友从北京的石板上爬出来,从枫亭的火堆里走出来,什么样的刀没见过?他要我的头,叫他自己来取。”
招安使张了张嘴,竟一时接不上话。
招安使咬着牙,一甩袖子,悻悻上船。笔帖式捧着空了的文书匣子,跟在后头,腿都是软的,脸白得像张纸。船离岸时,招安使立在船头上,回头撂下最后一句话,阴恻恻的:
“林尚书,你守得住这座岛……守得住岛上的人心吗?”
船帆涨满,驶远了。
林兰友立在滩上,看着那条船把黄伞也卷了起来,越走越远。那人最后那句话,不是虚张声势。三个月前招抚使摸上岛的事,他还压着没说。这岛上的人心,是真被那面黄伞,晃乱了几分。
场中人群还没散。林兰友正要说什么,眼角忽然扫见——篝火边上,一个人影飞快弯腰,从灰烬旁捡起一角没烧尽的委任状,揣进怀里,低头混进了人群。
那人戴着破斗笠,看不清脸。林兰友只看见他起身时肩膀一抖,往东头那片棚子去了。他把那个方向,悄悄记在心里。
他没声张,只是慢慢攥紧了拳,指节捏得发白。这岛上,果然,早有人把心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