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袋地瓜干上了秤,秤砣压不住人心。
林兰友看着那杆秤。秤杆翘得老高,一袋粮,掰着指头算,撑不过五日。渔获连月不好,网下去是空的,礁上挖的那点贝,塞牙缝都不够。岛上已经开始有人挖野菜根、剥树皮。一个老人把自己那点粥省给孙儿,自己饿得站都站不稳,还嘴硬说“我不饿”。
“尚书,”老郑蹲在旁边,声音发哑,“再不出海购粮,岛上……真要饿死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这一出去,就是往水师的网里钻啊。湄洲湾口,巡船三天两头过。”老郑看着他,“这一趟,凶险得很。”
“再凶险,也得去。”林兰友把那杆秤放下,“岛上的人,等不起。”
“我亲自去。”
老郑一下子跳起来:“不行!您是一岛之主,您要是折在外头——”
“正因为我是一岛之主,这趟才我去。”林兰友已经站起来,“备两条船,挑最熟水路的弟兄。今夜潮平,走暗礁缝进去。”
老郑还想劝,林兰友已经披上了那件旧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岛上黑沉沉的苇棚——那里头,有等着粮下锅的五十三口人。
后半夜,两条小船贴着礁影摸进湄洲湾。海面上黑沉沉的,连一盏灯都不敢点。潮声很大,正好掩住船桨的声。林兰友立在船头,眼睛盯着前面黑黢黢的礁影,一只手把住船舷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这一趟,赌的是全岛人的命。
旧渔港边,那个旧日渔交早等在礁石后头。那老渔是湄洲湾上跑了一辈子船的老船主,当年林兰友在枫亭替渔人出头,他受过这份情,如今冒着抄家灭门的罪,偷偷给这座孤岛粜粮。
他身边堆着一袋袋粮。月光很淡,港里停着几条渔船,都熄了灯。老渔是做了记号的——礁石上压着三片贝壳,是当年他和林兰友约好的平安暗号。
看见那三片贝壳,林兰友悬着的心,才落了地。
“尚书,”老渔压着嗓子,把粮袋往船上搬,“快装,巡船半个时辰一趟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老渔叹了口气,往他手里塞了个还热乎的番薯,“当年您在枫亭替我们渔人出头的事,我记着。快趁热垫垫。”
林兰友接过那个番薯,掌心一阵暖。他看着老渔在月光下佝偻的背影,张了张嘴,那声谢到底没出口,只把背上的粮袋又往上掂了掂——这一趟,他把旧日渔交也拉下了水。若被清兵查出,这老渔一家子,也是杀头的罪。
“老丈,”他低声道,“这次,连累你了。”
老渔头也不回:“尚书说这话就见外了。当年您一个外乡知县,敢替我们渔人跟豪绅拼命;如今我们一把年纪,帮您装几袋粮,算什么。”
林兰友没再推辞。这时候多说一个谢字,反倒生分。他把话咽回去,俯身,跟着老渔一起,把最后几袋粮扛上船。粮袋沉,压得船舷吃水,他心里却踏实了些——这一趟,值。
粮袋刚搬上大半,海面上忽然亮起一串灯。
“巡船!”瞭望的弟兄低喝。
一条清军巡船正顺着潮过来,灯笼在夜里晃。船上清兵已经看见了这边的黑影,铜锣“哐”地敲了一下。
“走!”林兰友低喝。
两条船拼命离岸。巡船追上来,火炮“轰”地打过来,在船舷边炸开一道水柱,浪花劈头盖脸浇下来。
黑暗里,一个掌舵的兄弟忽然闷哼一声,肩头中了一箭,栽进舱里。旁边人一把接过舵,咬着牙,骂了句什么,被浪声盖了过去。
林兰友扑过去,把那兄弟拖到舱底,撕了衣襟给他扎住,手上全是黏糊糊的血。他来不及多看——船还在礁缝里,偏半寸,就是粉身碎骨。
“尚书,有小船追得紧!”
“哪边?”林兰友眼睛没离前面那线黑水。
“左舷后,三条!”
林兰友早有准备。他一摆手,早备下的那条空船立刻扯帆,朝反方向驶去——空船上点了几盏灯,装出满载的样子。那空船上,一个人都没有,可灯笼一亮,远远望去,跟满载的船没什么两样。巡船果然分出一条,摇着橹追了过去,炮口立刻掉转,朝那空船轰去。
剩下的那条,把舵的交给了船上最老的舵工。林兰友立在他侧后,开口报潮线。
那水道窄得只能容一条小船擦着礁过,清军的大船吃水深,不敢进。暗礁在水里时隐时现,稍不留神就是船毁人亡。
这条水道的潮线,他当年督师泉漳、整备海防时,一段段命人探绘过,记在心里——哪块礁贴左舷几尺、哪一段得趁两潮之间过。
老舵工照着他报的,左一扳、右一拐,船身擦着礁皮过去,身后炮声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浪头撞礁的闷响。
等冲出礁群,他回头点数——两条船,回来一条半。跟他冲在前头的兄弟,伤了七个,折了三个。那三个连尸首都没能捞回来,永远留在了湄洲湾的暗礁里。
那三个兄弟的名字,他在心里一个一个过。一个是枫亭同乡,一个是从兴化城里跟着他出来的,最年轻的那个,才十七岁,前几天还缠着他问枫亭的鱼街长什么样。他答应过,打回去,带他去吃一碗枫亭的卤面。
如今,那碗卤面,永远没人陪他吃了。
老郑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尚书,回去怎么跟他们家里说?”
“照实说。”林兰友嗓子发紧,“说他们是为全岛的粮,死的。说我林兰友,记着。”
那天夜里,他在滩头立了三块小木牌,没有名字,只刻了“枫亭”“兴化”“十七”。他对着三块木牌,久久没动。老郑走过来,把一件旧袍披在他肩上。两个人对着那三块木牌站了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潮声一下一下,拍着滩头,像在替那三个回不来的人,哭。
他在心里,把那三个名字,又默念了一遍。潮声还在响。岛上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,那是等着粮下锅的人家。
他转过身,走回滩头,亲自招呼人卸粮。粮袋扛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这一船粮,是三条命换回来的,一两都不能糟蹋。
滩头的人早等着了,见粮回来了,脸上都有了笑模样。这一夜,岛上终于能吃饱一顿了。
船靠回荒岛滩头时,天快亮了。搬粮的弟兄一个个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那几条空出来的桨位,压在每个人心上,比饿肚子还沉。
岛上的老人孩子听说粮回来了,都涌到滩头。可看见两条船只回来一条半,看见弟兄们臂上的孝布,哭声一下子从人群里炸出来。一个妇人扑到船边,问她男人呢,问了三声,没人敢答。
林兰友站在船头上,看着那几条空桨位,许久没动。
夜航回岛的最后一程,船上一个年轻弟兄,压着嗓子跟旁边人嘀咕,声音飘进他耳朵里——
“……我昨儿打听来的。县衙门口贴了告示,说……说咱们枫亭老家那座老宅,官府改成了‘忠孝坊’,立了碑。”
“改那玩意儿做什么?”
“还能做什么。”那弟兄声音更低,“就是做给尚书看的呗——就盼着他老人家,哪天能上岸。”
林兰友握着舵的手,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
那座“忠孝坊”的青石碑,已经立在枫亭老宅的地基上了。清廷拿他的名,给他自己挖了个软坑。可他们凭什么就料定,他他林兰友,迟早会上岸,跪着走进那扇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