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斗砸在青石上碎开时,刀已经半出鞘了。
林兰友赶到取水岩时,义军旧部和渔民正围成一团。一个义军小校攥着刀柄,对面一个渔民首领攥着同一口水斗的另一头,两人眼睛都红了,额上青筋直蹦。
“这水是我们渔船早先来时挖的!”渔民首领吼,“凭什么你们义军先来先打?”
“没有我们守岛,你们早被海匪屠了!”小校刀抽出来三寸,寒光一闪,“喝你们口水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这岛上就这一口岩水!你们喝光了,我们老小喝什么?”
水斗里的水晃出来,溅在青石上,立刻被吸干。这岛上全是石头,存不住淡水,就靠这口岩缝渗水。大旱的时候,这口岩水,连半棚人都喂不饱。
刀光一闪,旁边几个渔民也抄起了木棍,一场血斗眼看就要见血。两边的人越围越多,骂声一浪高过一浪。岩边那口水斗,被人碰翻了,最后那点清水,汩汩流进石缝,转眼就没了。有人看见这一幕,眼睛都红了。
“住手!”
林兰友一步跨进两人中间,一只手按住那半出鞘的刀。小校脸一红,把刀慢慢推了回去。
他不说话,先蹲下去,把那只碎成两半的水斗捡起来,看了看,又抬头看两人。
“一个是跟着我从枫亭杀出来的弟兄,一个是在这岛上守了一辈子的渔人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为一口水,拔刀?”
两人都不吭声,粗重地喘着气。
“我断个案。”他站起身,“从今日起,这口岩水,立规:辰时渔民取,午时义军取,酉时两家轮。水斗刻记号,先到先接,接满即走。谁坏了规矩,断他三日水。”
他转向两人,目光扫过两人的脸:“你们两个,一个先动刀,一个先骂人,各打二十鞭,都给我记住——这岛上,刀是对清兵的,不是对着自己人的。”
那渔民首领不服:“凭什么我们也挨鞭?是他先抽刀!”
“你先骂的人。”林兰友看着他,“骂到动刀,你也有一半。岛上的规矩,不分义军渔民,只看谁先坏了事。”
满岛的人都看着。小校梗着脖子,到底没敢再吭声;渔民首领也低下了头,把木棍扔在了地上。
当天,那二十鞭真打了。小校趴在石上,咬着牙一声没吭;渔民首领那边,打到十鞭,已经疼得直抽气。打完了,林兰友让人把两人扶起来,当着全岛的面,把那块新刻了记号的水斗,重新挂回岩上。
“都看清楚。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谁先坏规矩,这鞭子就落谁身上。不论义军,不论渔民。”
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:“尚书这心,是真摆在中间,不偏谁。”
那个渔民首领挨完鞭子,一瘸一拐地走到林兰友面前,抱了抱拳:“尚书,我服了。往后,我那棚人,按辰时取水,绝不争先。”小校也闷声道:“我也是。”
林兰友点头:“记住今天这顿鞭子。刀,是用来守这岛的,不是用来对自己人的。”
那小校挨完鞭,趴在石上,喘了半天气,忽然哑着嗓子说:“尚书,我不是为这口水拔刀的。我这几天,心里有事,憋得慌。”林兰友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只让他先回去歇着。
散会后,人群三三两两散去。林兰友却叫住了那个闹事的义军小校:“你,留下。”
小校脚步一顿。周围的人,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识趣地走远了。取水岩边,只剩他们两个人,和那一滴滴落下的岩水。
小校脸一下子白了,以为要重重罚他,手都攥紧了。
林兰友走到他跟前,声音放得很轻:“你跟着我,从枫亭到现在,死人堆里爬出来好几回了,我信你不是为一口水拔刀的人。”
小校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说吧。”林兰友盯着他眼睛,“这几日,是不是有人找过你?许了你什么?”
小校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惊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了几滚,忽然腿一软,扑通跪在了取水岩下,石头硌得他膝盖生疼。
林兰友没催他,就那么站着,等他自己开口。海风从岩口灌进来,吹得水斗里的水直晃。过了好一阵,小校的肩膀,才一点点垮了下来。
“尚书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……我不是人。”
“我不问你是不是人。”林兰友把他扶起来,“我只问,谁找的你。”
小校抹了把脸,压低嗓子,像怕被谁听了去:
“三个月前……清兵招抚使的船,上过这座岛。不是打,是偷偷摸上来的。他找了我,说……说只要我在岛上做个内应,记着咱们的哨位、粮数,将来归顺了,给我个把总当。”
林兰友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三个月。
他一直当那场搜剿、那条侦船,是明着来的。没承想,暗里那面招抚旗,早把网撒进了岛心。匪首临走那句话又撞回来——“这岛上,有人早想拿你去换赏银”。到这会儿才回过味,那不是唬他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……我没答应。”小校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可我也没敢说。尚书,我怕……我怕您觉得我反了。”
林兰友沉默了很久,望着那口刻了记号的岩水,听着水从岩缝里一滴一滴落下的声响。
“你怕我觉得你反了。”他慢慢开口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要是真反了,这五十三口人,这会儿还在不在岛上?”
小校浑身一震。
“他还找了谁?”林兰友盯着他,“除了你,岛上还有谁见过那条船?”
小校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他说,只找我一个。可我瞧他那意思,岛上怕是不止我一个。”
林兰友的手指,在身侧慢慢攥紧。三个月——那面招抚使的旗,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,摸进了岛心,可他一点风声都没听见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最后说,“从今日起,你依旧是我的弟兄。但招抚使再来,你替我盯着——他还找了谁。记着,别声张,谁都不许说。”
小校抹了把脸,又抬头:“他许我的那个把总……我应不应?”
“应。”林兰友看着他,“你应得越像,他才越信你。”
小校站起来,抹了把脸,重重点头。他转身要走,林兰友又叫住他:“还有,他许你的那个把总,是个空饵,你心里得有数——真信了,回头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。在这岛上,跟着我,不吃亏。”
小校身子一震,没敢回头,快步走了。
这一步,是把一把已经见了血的刀,重新按回自己人堆里睡。刀要是再反手,先挨的是他自己,是这五十三口。可如今岛上能用的人,他一个也数不出来——只能赌这一把。
林兰友望着他的背影,站在取水岩边,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棚子后头。水还在一滴一滴落,落进斗里。今天这一场,断的是那口水。可那招抚使三个月前摸上岛的事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他得把这根刺,连根拔出来。风从岩口灌进来,吹得他袍角直响。
小校招了。可那小校自己说的——招抚使那意思,岛上怕是不止他一个。
那个没招的,今夜,又蹲在哪一棚的黑影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