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5 章 回书一字不低
书名:万死孤臣:林兰友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346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1

  米袋还没卸完,背米上岸的人先喊出了两个字——“国姓爷!”

  林兰友正在滩头验那批换回来的地瓜干,听见这三个字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
  带米来的是个跑湄洲湾的老渔民,一身盐霜,喘着粗气,蹲在礁石上歇脚:“尚书,大事!郑……国姓爷,正月里取下了厦门!如今金厦一带,都是他的!周边那些小岛,早都投过去了!”

  林兰友把手里那块地瓜干放下。厦门,他是知道的——那是闽南最要紧的一口门户,谁占了厦门,谁就掐住了海路的喉咙。郑成功取下厦门,这海上的天,要变了。他蹲下身,在沙地上用手指画了个大概的海图。厦门、金门、湄洲、海坛——一条线连下来。郑成功这一口吃下厦门,等于把这条线的腰给掐住了。

  苇棚里立刻炸开两派。

  义军一个嗓门大的拍着大腿:“好啊!我早说了!咱们这破岛,粮也不够、药也没有,投了国姓爷,合兵一处,还能再打回枫亭去!”

  “投?”老郑冷笑,往礁石上啐了口带盐的唾沫,“海上的风向说变就变。咱们从枫亭杀出来的时候,郑芝龙那个老东西降了清!如今他儿子……谁知道靠不靠得住?”

  “靠不住也得靠!”那义军急了,脖子上青筋都绷起来,“咱们现在连粮道都看人家脸色,不附则成了孤悬海岛,迟早饿死!”

  “你这是拿全岛的命去赌!”

  “我不是赌。”那义军梗着脖子,“我是怕再这么熬下去,不用清兵打,咱们自己就散了。”

  两拨人越吵越响,都看向林兰友。

  他把那块地瓜干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,等两派都静下来,才开口:“郑氏势大,这是实情。金厦一拿下,海上诸岛的粮路、水路,十之七八都捏在他手里。咱们不附他,确实难。”

  “那不就投了!”那义军立刻接话。

  “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郑氏可援,不可依附。”

  那义军愣住:“尚书,这话怎么讲?”

  “他军中,多是他父亲郑芝龙的旧部,是海商,是靠海吃海的人。”林兰友盯着他,“这样的人,能共富贵,难共患难。今日势大,收留你;明日一旦不顺,卖你也是顺手的事。我们这五十三口人的命,压上去,赌不起。”

  那义军还想争:“可咱们孤掌难鸣——”

  “孤掌,也比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强。”林兰友打断他,“当年隆武皇帝在福州,兵权不就在郑芝龙手里?到头来怎样?仙霞关一撤,汀州一破,皇帝都没了。这个教训,我亲历过。”

  那义军不吭声了。郑芝龙撤仙霞关那档子事,他也听说过。

  老郑在一旁点头:“尚书说得在理。咱们联他的粮,不联他的人。”

  “可万一郑成功那边,不肯白给粮呢?”那义军还不死心。

  “他肯。”林兰友很笃定,“他现在要的,是海上各路都念他郑家的好,好将来聚拢人心。咱们这岛虽小,却守在湄洲湾外头,是他厦门的一道前哨。他送粮,是送给我这道前哨,不是白送。这笔账,他算得比谁都精。”

  正说着,瞭望哨又下来报:海面上驶来一条船,不挂战旗,挂的是郑家的旗号。

  来人是郑成功身边一个文书打扮的人,上船下船,礼数周全。他双手捧上一封火漆信,又命人抬下几筐粮、几捆军械,搁在滩上。

  “我家国公说了,”文书躬身,“久闻林尚书铁面之名,海上一脉,皆是反清。愿与尚书联为一气,互相照应。这粮饷军械,是一点心意,绝不并尚书之岛,也不夺尚书之兵。”

  苇棚里义军眼睛都亮了,有人已经伸手想去摸那捆新刀。一个老义军忍不住低声道:“尚书,这刀……咱们的刀都卷刃了。”

  林兰友扫了一眼那捆新刀,没接话。这刀是好东西,可拿人手短,今日拿了郑家的刀,明日就要替郑家卖命。

  林兰友接过信,就着火漆细看。信里措辞客气,只叙抗清大义,一个字不提“归命”,一个字不提“隶属”。

  他看完,把信折好:“替我谢过你家国公。粮,我收下,按岛上市价折记,日后必还。”

  文书急了:“尚书,这是我家国公的心意——”

  “心意我领。”林兰友打断他,“账是账,义是义。两码事。”

  文书一愣:“我家国公说,不必——”

  “他是好意。”林兰友打断他,“可这岛有这岛的规矩。我们联的是义,不是依附。回书我会写,只叙抗清大义,不署归命二字。”

  文书捧着那几筐粮,讪讪地站在滩上,半天没挪脚。他到底没敢多劝,拱了拱手,上船走了。

  文书走后,老郑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尚书,真就这么联着?万一他是想慢慢把咱们吞了——”

  “他吞不了。”林兰友望着那条郑家船驶远,“这岛守在礁石水道里,他的大船进不来。多条路,总比孤着强。”

  老郑还是不放心:“那回书里,真一个字都不低头?”

  “一个字都不低。”林兰友摇头,“他敬我,是敬我这条不跪的腿。我若在信里低了头,他转头就看轻了咱们这岛。海上立足,靠的不是人缘,是骨头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再说,他现在越客气,越是因为还没腾出手来收拾各路。等他在厦门站稳了,这岛上联不联,由不得我们。咱们趁这口气,多存粮,多练兵。”

  当夜,他提笔写回书。灯芯结了花,他就着那点黄豆大的光,右手腕酸得抬不起,还是一笔一画地写。

  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。写重了,怕伤了这层刚结的交情;写轻了,又怕失了自己的身份。最后,他落笔只有八个字:海上同仇,惟义是守。

  写到一半,白天那文书去而复返,独自摸上岛,从怀里又掏出一封私信,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极低:

  “尚书,还有一句,我家国公让我私下带给您——清廷那边,已经放话,许了郑芝龙旧部‘反正’重赏。这海上,有人,想拿您的脑袋,去当这份投名状。”

  林兰友握着那封私信,半晌没说话。文书躬身退下,摸黑下了岛。老郑从阴影里走出来,脸色凝重:“尚书,这话……”

  “记下来。”林兰友把私信凑近灯,看了最后一遍,才就着火点了,“郑成功肯把这话告诉我,是示好;可这海上要拿我换赏的,怕是不止一拨。从今夜起,岛上的外人,一个都不许随便进。”

  老郑看着那封信烧成灰,重重一点头。林兰友叫人把那几筐粮搬进粮窖,照旧上了木牌,一两不差。

  那点纸灰被海风卷起来,在滩面上打了个旋,散进黑里。他盯着那点黑末落处,半晌没挪脚,才抬手,把衣角沾着的那点灰,也掸了。

  郑成功肯把这话透给他,是示好;可那个拿他的头去换“反正”重赏的人,说不定此刻,就混在白天抬粮上船的那几个弟兄里头。

  那会是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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