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的藤蔓刚掩上,坡下的皮靴踏碎石声就到了。
林兰友贴着洞壁,听见碎石子一阵响过一阵,越来越近。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五十三口老幼挤在山腹,连气都不敢大出。空气里是潮腥的石味和人憋出来的汗味。有个老渔民,怀里抱着仅有的几件家当,手一直在抖。林兰友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出声。
他低声吩咐乳母:“把娃抱稳,捂住嘴。”
那是个不满周岁的婴儿。乳母的手抖得厉害,一块湿布按在婴儿嘴上,可婴儿被捂得不舒服,小身子一挣,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哼唧。
“别捂太死。”林兰友把耳朵贴在洞口藤蔓上,“别捂死了,留口气。”
坡下,清军把总骂骂咧咧的声音飘上来:“搜!一个洞一个洞地搜!贼首就藏在这一带!仔细着点!”
火把的光从藤蔓缝里透进来,晃了几晃,又移开了。洞里几个老人松了半口气。
偏偏就在这时,婴儿没憋住,“哇”地哭出了一声。
洞外的脚步,立刻停了。
“里头有人!”火把光猛地折回来,照得藤蔓一片通红。
林兰友的心提到嗓子眼。他借着微光,看见乳母的脸白成一张纸,抖得几乎抱不住孩子。那婴儿在她怀里又扭了一下,她赶紧把湿布按得更紧。洞壁上,火把的影子一晃一晃。林兰友贴着石壁,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听见坡下清兵的靴子,一步,一步,踩着碎石,越来越近。
“搜这个洞!”把总一声令下。
几个清兵举着火把往洞口摸。洞里一个年轻义军攥着刀就要往外冲,被林兰友一把按住手腕。那人压着嗓子:“尚书,让我出去跟他们拼——”
“拼?你一个人拼,换来洞里五十三颗脑袋。”林兰友的手像铁钳,“憋着。”
洞外,把总见藤蔓后没动静,冷哼一声:“既然藏着人……放火熏!看他出不出来!”
林兰友在洞里听着那把总的骂声,手心全是汗。再藏下去,这一洞的人,都要被烟呛死。干柴被堆到洞口,火一起,浓烟顺着石壁灌进来。洞里老幼呛得直咳,有人捂嘴、有人弯腰,烟从脚底往上滚,辣得人眼泪直流。婴儿又哭了两声,被烟呛得直喘,脸憋得发紫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林兰友把鱼叉递给身边的老郑,“我出去。”
老郑一把拽住他:“尚书,要去也是我去!”
“你去,他们认得出你这张脸。”林兰友甩开他的手,“这岛上,清兵要的是我这颗人头。我出去,他们才肯追。”
“可您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他拍了拍腰间的弓,“我还有这个。记住,我不回来,你们也不许出来。哨音一响,立刻撤。”
“尚书!”
“我把他们往窄崖那边引。”他语速极快,从腰间解下一只羊角哨,“你们备好湿麻布,捂住口鼻,烟过了就别出声。听见我羊角哨三短一长,就是我把人引开了,你们从后洞口撤去高地。”
他摸出一把旧弓,搭上箭,整了整衣襟,一把拨开藤蔓,独自走了出去。
洞门一开,冷风夹着烟灌进来。他迎着那一片火把,走了出去。
“在这儿!”火把齐刷刷转向他。
火把的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看见坡下站着十来个清兵,刀都出了鞘。把总站在最前头,眼睛一亮:“果然是你!拿下!”
他不跑,转身就往窄崖的方向快走,边走边回头,抬手一箭——那是他从枫亭带出来的旧弓,一箭射倒了跑在最前头的清兵,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石上。血在石上漫开,又被浪沫冲散。
“追!贼首在那儿!别让他跑了!”把总眼红了,带着十来个人就追。
他且走且射,箭一支支钉在追来的人脚边、脚边的礁石上,故意把人往那条只容单人侧身过的窄崖里引。有一箭他故意射偏,擦着一个清兵的耳边钉进崖石,吓得那人抱头趴下。
把总在后头直骂:“怕什么!他就一个人!”林兰友听着这骂声,心里有数——要的就是这句。他要的不是杀几个人,是把这十来个,一股脑引进那条死道。
崖下是海,浪声轰鸣;崖壁又陡,寸草不生。把总追得急,带人一窝蜂挤进窄道,前面忽然没了人影。
“人呢?!”
话音未落,头顶一阵滚石。林兰友早攀上了崖壁侧面,把早备下的石块一扳——石头连着枯枝滚下去,轰隆一声,烟尘腾起,把窄崖的出口彻底封死。
十来个清兵,连同那把总,被堵在了崖下那条死道里,上不来、下不去,只听见崖底一片叫骂。
崖下骂了一阵,渐渐没了声。林兰友趴在崖壁上,听着下面的人骂累了,才慢慢退下来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弓弦磨破了指头,渗出血来。他在崖边坐了一会儿,让狂跳的心平复。这一趟,他赌的是自己这条命,换洞里五十三口。值。可这一箭射出去,他这张脸,就算在清军面前亮了相——下回再来的,不会是二三十个摸黑的匪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吹响羊角哨:三短一长,哨音在海风中尖利地飘出去。哨音一出,崖底的把总立刻嚷起来:“他在崖上!往上攻!”几个清兵刚要爬,被头顶一块落石又砸了回去,惨叫着滚下窄道。
洞里,老郑听见哨声,湿麻布一捂口鼻,带着五十三口老幼,弯腰从后洞悄然后撤。
后洞外头是一段窄坡。老郑背着那个婴儿,一手捂嘴,一手拽着乳母,老人们互相搀扶。
走到一半,坡下竟又转来一队搜兵的火把。老郑一惊,忙把人按进崖壁的阴影里,连气都不敢喘。火把从三步外晃过去,照亮了崖壁上一片青苔,到底没照见人。
乳母抖着气,压声问:“娃……没憋坏吧?”老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闭嘴,把娃捂稳。”等那串火把拐过弯,那被捂着的婴儿,又憋出一声细细的哼。
老郑出了一身冷汗,直到把人全带回高地,心才落回肚子里。
崖下把总在石堆后头扯着嗓子喊:“姓林的!你等着!不降,下回来的,是整支水师!”
林兰友没回话。他望着海面,那几条清军侦船的帆影,从那以后,就再没断过。
那天夜里,他把五十三口人重新点了一遍,一个不少。乳母怀里的婴儿,早不哭了,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。他接过孩子,掂了掂,又还给乳母。这一夜的险,值了。
崖底那十来个清兵,直到后半夜,才自己把堵道的石块搬开,从原路退了出去。临走时,把总站在崖下,仰着头朝上头望了许久,到底没敢再上来。
林兰友在崖上看着他们撤走,这才顺着原路,慢慢退下来。他的腿,这才开始发抖——方才引着人跑那一趟,他是硬撑着的。这会儿一松劲,才觉出后怕来。他扶着崖壁,喘了好一阵。脚刚踩到崖底,脚尖踢到一样东西。
是个油纸包,落在礁石缝里,没被人捡走。他弯腰捞起来,凑着天光一看——里头是一张画了线的岛图。高石、粮窖、取水岩、后山的石洞,一处一处,标得清清楚楚,连换哨的时辰,都写在图角上。
这岛的地势,清军漂在海上,不可能摸得这样细。
他捏着那张图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画图的笔,是岛上的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