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碗药汤还没煎滚,第三口苇棚里又抬出了人。
林兰友撩开病棚的草帘,一股又酸又腥的热气裹着汗味扑面而来,熏得他后退半步。棚里一字排开七八个草铺,铺着的人面色蜡黄,额头滚烫,胡话连篇。
空气里浮着一股腐坏的甜腥气。他蹲下身,掀开一个病人的被角,又伸手试了试那人的额头——烫得吓人。
一个老渔民烧得牙关打颤,旁边守着的人用湿布给他敷额,布一搭上去,立刻就烫干了。林兰友看着那块烫干的布,手停在半空。这病,比他想得还凶。
“今日倒了几个?”他接过老郑递来的竹简。
“一……一日,七个。”老郑声音发涩,“还有十几个在烧。这才三天,病倒小二十了。”
林兰友顺着竹简往下看,病倒的名字里,有两个,是前几天还跟着他下海摸贝的后生。他把竹简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棚外一阵喧哗。几个岛民扛着铺盖卷往海边跑,嘴里喊着“搬寨!搬去南边!这岛要死人光了!”
“站住!”林兰友一步跨出棚门,“往哪儿搬?”
一个染病汉子的兄弟红着眼:“这病一天倒七个,不搬等着全死光?上岸!哪怕被清兵抓了,也比在这儿病死强!”
“上岸?”林兰友指着海平线上那几条若隐若现的清军哨船,“你现在上岸,不是被抓就是被杀。在这岛上,我还能给你们煎药。”
“药?药在哪儿?”那汉子一把扯开草帘,露出里头一排烧得人事不省的人,“你看看这些人!药呢?”
林兰友没跟他争。他转身走到药灶边,舀起刚煎好的一碗黑汤,仰头自己先喝了一口。药汤又苦又涩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捂着嘴压了压,喉咙里那股酸水咽了回去,到底没吐。
“尚书!”采药学徒小阿贵吓得扑过来,“您怎么先喝——”
“药若有毒,先死的是我。”他把碗底喝尽,舌尖发麻,喘了口气,“没毒。海藻、野菊、姜皮,都是这些日子,我一样一样试出来的。”
那汉子瞪大眼看着他。周围几个要搬寨的人,也都不吭声了。人群里,那个最先扛铺盖要跑的,把铺盖放回了原处。
他当机立断:“把没染病的,全挪到东边高地的新棚;染病的,留在这一口棚里,不许串。小阿贵带两个人,专管熬药、送药;送过药的衣裳,回来一律烧。”
“烧衣裳?”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角上,“那是咱们仅有的几件厚衣裳——”
“衣裳烧了能再编,人命烧了就没了。”
三拨人分得清清楚楚:熬药一拨,送药一拨,烧衣一拨。他自己挨铺尝药、试体温,一天下来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脚下虚浮。小阿贵劝他歇着,他摇头:“我多守一个时辰,就多救一个人。”
最难的是头三天。病棚里的烟气、汗气、药气混在一处,闻着都让人头晕。有一回他刚尝完一碗药,转身就扶着石壁吐了——不是药有毒,是连日熬的。小阿贵吓得要扶他,他摆摆手,漱了口,又端起下一碗。
“尚书,您这样下去,先倒下的是您。”小阿贵带着哭腔。
“我倒下了,这药就没人敢先尝了。”他喘着气,“药是给病人救命的,不是叫病人拿命去试的。我不先喝,他们怎么敢端碗?”
到第五日,那个最先喊搬寨的汉子,自己也倒下了,烧得人事不省。他兄弟守在铺边,再不敢提搬寨两个字。
那几日,病棚里的热气一天比一天重。熬药的火从早烧到晚,小阿贵的眼睛熬得通红,手里的蒲扇却不敢停。林兰友把自己那份口粮拨出一半,给烧得最厉害的人煮粥。
第七日头上,一个烧了五天的老渔民,没熬过来。
那老渔民断气的时候,林兰友就坐在铺边。他没让人哭出声——这病棚里,哭声一起,剩下的病人心就散了。他亲手用干净布把老人的脸盖上,又吩咐人把铺盖拿到风口,按规矩烧了。
“烧了阿公……”守在一边的小孙女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死忍着。
“烧了衣裳,是为了不把病传给你。”林兰友蹲下身,替那孩子理了理乱发,“你阿公走的时候,不疼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到底没敢哭出声。棚里的药味,盖过了那股子酸腥气。林兰友走出病棚,让海风灌进肺里,才喘上一口气。海风里,带着咸味。
经了这一遭,岛上没人再提要搬寨的话。熬药、送药、烧衣,三拨人各守各的差事,谁也不串。林兰友照旧一天三趟进病棚,尝药、试额温,到第九日,棚里的烧,竟一个一个退了下去。
全岛松了一口气。小阿贵瘫坐在药灶边,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把蒲扇。林兰友替他把蒲扇从手里抽出来,没舍得叫醒。
第八日夜里,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。是小阿贵,脸白得像纸:“尚书……夫人,夫人烧起来了。”
他手里那碗稀粥当啷搁在石上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自家苇棚。妻子躺在草铺上,脸颊烧得通红,嘴唇起皮,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一句胡话——
“回枫亭罢……回枫亭罢……”
他在铺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烫得吓人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一夜没合眼,就那么坐着,听她在昏迷里一遍一遍念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枫亭那几间瓦房,她从十六岁嫁进门,住到城破那一日;如今屋瓦底下,坐的是清廷的兵。棚外风大,苇草沙沙作响,像谁在低声哭。
第二天清晨,妻子的烧还没退。他却起身走到棚门口,对守在门外的老郑说:“按规矩,把夫人挪进病棚,单独隔一处。”
“尚书,夫人是您的——”
“正因为是我的,更不能破这个例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我若徇私,前头那些扛着铺盖要搬寨的人,今日就敢拆了我的棚。”
妻子在棚里听见了,睁开眼,没说话,只把脸慢慢转向墙壁,眼角滑下一行泪。他别过脸,没让自己看。
他转身出了病棚,在棚外站了很久。老郑跟出来,低声劝:“尚书,夫人那边,您就通融这一回。”林兰友摇头:“今天我为她破一次例,明天就有人敢把染病的家人往干净棚里塞。这病,就是这么传开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守了她一夜,够了。规矩,不能破。”
那一夜他没回自家棚,就靠着病棚外的石壁坐了半宿。棚里妻子的咳嗽声,一阵接一阵,他听得清清楚楚,却一步都没踏进去。天快亮时,那咳嗽声,才渐渐轻了下去。
她退烧那夜,他刚端起一碗稀粥,瞭望哨的喊声撕破了夜——
“尚书!海面上!三条船并进!帆上……帆上是清字旗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