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血字木板还没干,后半夜的潮声里就混进了橹声。
林兰友是被铜锣砸醒的。铜锣从滩涂方向炸过来,一声接一声,把寒夜撕得粉碎。苇棚外老弱哭成一片,火把乱晃,有人光着脚就往石洞跑。那铜锣声,林兰友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他披衣抄起鱼叉就往外走。夜风里,他闻见一股咸腥的潮气,混着橹桨拨水的声音。不是岛上的潮声。老郑迎上来,喘着白气:“雾大,看不清,怕有二三十条汉子,提着刀。”
“多少条船?”
“三四条小舢板。”
“老弱呢?”
“都往后山石洞撤了,我已安排人引着。”
滩涂上影影绰绰,一伙海匪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来,为首的提着一柄宽背砍刀,边走边吹哨子打暗号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——粮窖。
棚里立刻炸了锅。一个渔民头目一把拽住林兰友的胳膊:“尚书,把粮给他们吧!他们要的是粮,又不是命,给了咱就不用见血!”
“给?”老郑瞪眼,“今日给粮,明日他们还来,后日带更多人来!”
渔民头目急得直跺脚:“那也比现在见血强!”
林兰友一直没说话。他盯着雾里那串火把,心里飞快地算:能拿刀的,连他在内十七个;对方二三十。硬拼,必输。可这一输,岛上的粮、老弱,全完。他的目光落在滩头那几只空粮袋上,心里有了主意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咱们这几个会拿刀的,挡得住二三十个亡命徒?”渔民头目声音都变了,“真拼起来,死的还不是咱们自己人!”
“都别吵。”林兰友压低声音,眼睛盯着雾里那串火把,“空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粮窖里最后那袋地瓜干,留个空口袋扎好,搁在窖口。”他语速极快,一根手指点着布置,“棚里火全灭,人全撤到礁石后面。青壮分两拨,一拨伏在东面礁后,一拨随我堵西面。”
老郑愣了一下,一拍大腿:“诱他们进空寨——”
“他们见寨空、有粮,必然扑上去分。”林兰友把鱼叉往地上一顿,“等他们刀丢了、手伸进粮袋、松下来的那一刻,两边收口。记住,不抢先手,等他们手松开。”
那渔民头目还想说什么,林兰友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怕见血吗?这一仗,我让你一根手指头都不用动,就赢。”
布置停当,他亲自伏在西面一块黑礁后头,潮沫打湿了他的裤脚,海水顺着鞋帮往里灌,凉得刺骨。
海匪摸进空寨,果然起了疑心。为首的踢了踢空粮袋,又探头进苇棚看了一圈,回头骂骂咧咧:“人都跑了?正好,搬粮!”
七八个匪众一哄而上,刀丢在一边,两只手去解粮袋的绳。有人还得意地吹起了口哨。那吹口哨的匪众刚把粮袋口抖开,探头一瞧——空的。他愣了一下,刚要张嘴喊,东面礁后两支鱼叉已经破空而来。
就是现在。
林兰友低喝一声,东面礁后先射出两支鱼叉,扎进两个匪众的腿弯,两人惨叫着栽倒。西面他带人猛冲下去,喊杀声炸起。雾里海匪摸不着头脑,刚要拔刀,背后又被渔民青壮兜头一顿乱石。
不到一炷香,二十几个海匪,死的死、伤的伤,全被按在滩涂上捆成一串。那为首的还想挣扎,被老郑一膝盖顶在背上,脸贴进了烂泥。林兰友这才觉出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透,贴在身上,叫海风一吹,凉得透骨。他扶着礁石站了站,把那口憋了半夜的气,慢慢吐了出来。
那个先前嚷着要献粮的渔民头目,这会儿从礁石后头钻出来,手心全是汗,一刀都没来得及拔。他左右看了看满地被捆的海匪,又看看己方这边,到头来只伤了两个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打完了,林兰友走过来,把从匪群里缴的一柄刀往他手里一塞:“你不是怕见血吗?下回,刀给你拿着。”
头目接过刀,脸涨得通红,把刀攥得死紧。
那匪首被押到林兰友面前,嘴里还硬:“要杀便杀!爷爷们在海上混了十几年——”
“谁雇你们来的?”
匪首撇嘴不答,把头别到一边。林兰友也不恼,蹲下身,从他怀里摸出一小块木牌,就着火把一看,木牌上烙着一个小小的“清”字记号。
“水师的牌子。”他把木牌举到匪首眼前,火光把那个字照得清清楚楚,“你们是清军水师放出来探路的。探什么?探这岛上有多少人,多少粮,多少刀。”
匪首脸色变了变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这牌子,”林兰友用指甲刮了刮那个烙痕,“是福州船厂的火印。我当年督师泉漳,看过不少。你一个海上的匪,哪来的这东西?”
匪首眼神躲闪,喉结动了动。
“说不说?”林兰友语气平淡,“你不说,我也猜得到。水师许了你多少两银子,让你来探路?”
匪首闷了半天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五十两。探清岛上虚实,回去领钱。”
“五十两。”林兰友盯着他,“我这条命,在他们眼里,就值五十两。”他站起身,在匪首面前踱了两步,“你回去告诉水师——太少了。要我的头,叫他们抬五千两来。”
匪首张着嘴愣在原地,半天没合上嘴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林兰友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回去告诉你们水师的主子——要取我林兰友的人头,让他自己来。派你们这些下水的小喽啰,白费粮食。”
他示意松绑。匪首捂着被解开的绳子,又惊又疑,后退两步,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就不怕我回去,带更多人来?”匪首忽然问。
“你会的。”林兰友看着他,“可下次你来,就不是二十个,是一百个。我等着。”
匪首一愣,仰天大笑,笑完,拱了拱手,转身没入雾里。
“大人放了我?”
“放你。”林兰友转过身,“顺便带句话。”
匪首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:“大人,您是条汉子。可我临走,提醒您一句——您放了我,是您的本事;可这岛上,有人早想拿您去换赏银了。”
林兰友霍然回头:“谁?”
匪首已经退进雾里,声音飘回来:“您自己查。”
雾,慢慢散了。东方的天,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。滩涂上只剩一地掉落的刀,和那只被割开的空粮袋。老郑捡起木牌,手有点沉:“尚书,他这话……”
“记着。”林兰友望着雾散的方向,“这岛上,眼睛不干净了。”他转过身,对老郑低声吩咐,“从今夜起,哨位换一班,粮窖加双岗。谁夜里出棚,都给我记下来。那匪首说的‘岛上有人’,不是唬咱们。”
“要不要挨棚搜一遍?”老郑问。
“搜不出。”林兰友摇头,“那人藏得,比海匪还深。”
老郑重重一点头,把那柄缴来的刀,别回了腰间。这老郑,白天咋咋呼呼,夜里却谁也不叫,独自扛着刀绕着岛滩走三圈,谁劝都不歇。他老娘还困在枫亭老家,他常跟人说,多巡一圈,老娘在那头就多安一夜。
老郑走后,林兰友独自立在礁上。匪首那句“岛上有人”,在他耳朵里转了半宿。五十三口人,老的老,小的小——那个拿他去换赏银的,今夜,又在哪一棚里睡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