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抚船绕着荒岛游了三天,第四天清晨拔锚走了。临走时,那条官船在滩外抛下一句不软不硬的话——“清廷在找你。”
林兰友立在石垒上,看那面黄旗缩成海天一点,没接话。风把他的旧袍角吹得猎猎作响,他只是抬手按了按头上没剃的发髻。
寒潮当夜就撞开了苇棚。棚顶被风掀起一角,雪粒子灌进来,抽在脸上生疼。他披衣起身,第一件事是摸向粮窖。
窖门一拉开,霉味混着咸鱼腥气扑面。他蹲下身,手探进粮囤,指尖触到底——空了。他又摸了第二个囤,第三个,指尖在囤底刮出一层薄薄的谷壳。
“尚书。”跟进来的是哨总老郑。原先那个大副,去年在一次搜剿里叫巡船堵在暗礁上,没回来;如今哨总,换了老郑。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渔民那边,今晨又闹了。”
“闹什么?”
“闹分粮。”老郑啐出一口带盐的唾沫,“说咱们义军吃双份,他们老小吃一份。两边在窖口推搡,差点动手。”
他拍掉膝头盐霜:“去看。”
粮窖外空地上,两拨人已经推搡成一团。义军是从枫亭一路杀出来的旧部,血污未洗;另一拨是附近小岛相继被清军所逼、这两年携家带口逃上岛的渔民,拖儿带女。一个渔民汉子揪住义军小校的衣襟,唾沫横飞:
“你们带刀,就该多出海拼命,凭什么抢我们孩子的粥?”
小校一把推开他:“没有我们守着,海匪早把你们粮抢光了!”
“海匪?海匪在哪儿呢——”
“都闭嘴。”
林兰友走过来,声音不高,两拨人却同时松了手。他扫一眼地上那口豁边铁锅,锅里煮的是地瓜皮混鱼骨,稀得照得见人影。一个瘦孩子扒着锅沿,小手在半空抓,抓了个空,哇地哭起来。
渔民汉子一把抱起孩子,眼圈红了:“尚书您看,孩子两天没见过米粒了。”
林兰友没急着说话。他蹲下身,搅了搅那锅稀粥,又舀起一勺,对着天光看。粥里浮着的,全是鱼骨渣。
“今日的粮,称过没有?”
老郑递上一片竹简:“称过。按人头,一人一日三两。”
“三两?”他把竹简翻过来,指着背面一行小字,“昨日也是三两?”
老郑额角见了汗:“这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王二那一棚,”老郑嗓子发紧,“多领了两份。连着,连着三天了。”
被点到名的汉子腿一软就跪了,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闷响:“尚书,活命要紧!我娘烧了三天,没粮哪有力气熬药——”
“活命要紧?”林兰友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你娘要活命,岛上五十三口老小,就不要活命?”
王二张着嘴,喉咙里咯咯作响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“多领的粮,今日之内,如数补回窖里。”他站起身,“补不齐,逐出岛去,自己划块板子漂。”
满场一静。渔民们没想到他罚得这样重。王二趴在雪地里咚咚磕头,冻土上磕出了血印:“尚书,我上有老下有小,逐出岛就是喂鱼啊——”
“私取公粮,按岛规当逐。”他半分不让,“你若觉得冤,想想昨夜你棚里那碗粥,是谁省给你的。”
人群里一个老渔妇颤巍巍开口:“尚书……是我,把我省下的半碗粥,分给他家病着的老娘。”
林兰友点头:“听见了?人家把命分你一半,你反手多搂两份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缓下来,“念你是初犯,粮补回,人留下。再犯一次,别怪我不念岛上这点香火情。”
王二把脸埋进雪里,重重磕了个头,再不敢出声。
当夜,他挑了两个最壮的义军,腰里别鱼叉,蹚进齐腰深的海水。冬夜的海水冷得像刀,割得皮肉发麻,刚下水那一下,他倒吸一口凉气,半边身子都木了。老郑在岸上拽他:“尚书,您是督师的身子骨,这活让弟兄们来!”
“督师的身子骨,也是肉长的。”他头也不回,脚下踩着礁石一步步往前探,“我不下水,谁下水?”
他是握笔出身的人,年轻时在广西临桂坐堂,指上那点茧子本是磨笔杆磨出来的,如今早换成了握鱼叉、撬牡蛎磨的。
礁石缝里他摸了半宿,摸出小半篓鲍鱼,贝类贴在礁石上,得用刀撬;又摸黑爬上后山岩壁,采了一兜治寒疾的草药。
下山时脚下一滑,半跪在石上,膝盖磕破了,他咬着牙没吭声。回棚时,十根手指冻得全失了知觉,连衣角都攥不住。
脱了鞋在棚口跺脚,脚趾在草鞋里蜷了又伸,麻得像不是自己的。
第二天,他叫人在粮窖口立了块木牌,亲手写字上去:每日出入粮数,逐日公示,私取者逐。
“从今日起,”他对围拢的全岛人说,“我林某人吃几口,你们吃几口,一口不差。谁多拿一勺,牌子上就记谁的名。”
老渔民看着他发紫的手背,扑通跪下:“尚书,您这是何苦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他把人架起来,“这岛不是我一个人的岛,是咱们五十三条命的岛。”
木牌立起来的第三天,还是出了事。一个义军老兵瞅着牌子是新的,夜里偷偷多舀了半勺米,被守夜的小阿贵当场撞破。
那老兵梗着脖子:“我跟着尚书从枫亭杀出来,身上还有伤,多吃半勺,怎么了?”
林兰友走过来,没骂他,只把木牌翻过来,指着上头那行字:“你身上的伤,是打清兵打的,我记着。可牌子上这行字,是我当着全岛写下的。我今天给你破了例,明天王二就能理直气壮再搂两份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半勺,你送回窖里。今晚,你跟我下海,再捞一份回来,补上。”
老兵张了张嘴,到底把那半勺米倒了回去,闷声跟他下了海。
那一夜,礁风刮在脸上生疼。老兵在礁缝里撬牡蛎,手指冻得不听使唤,半天撬不开一个。林兰友接过他手里的刀,蹲下身,手把手教他顺着壳缝下刀。
两个人摸黑干到后半夜,篓底才铺了薄薄一层贝。回到岸上,老兵捧着那篓东西,忽然红了眼眶:
“尚书,我从前以为,当官的都动嘴皮子。”
林兰友甩了甩手上的冰水:“在这岛上,官和兵,是一条命。你饿肚子,我也别想独饱。”
第二天他又发了热,却照旧挨铺去看那些患寒疾的老人。一个老渔民烧得迷迷糊糊,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放,气若游丝:
“尚书……你跟我们一样喝稀粥,一样下冰水……我们,我们还有什么好争的。”
他没接话,只把老人露在外头的手,慢慢掖回破被里。打那以后,粮窖前再没人红过脸。木牌上的字,一天天地添,添到后来,连刚会说话的孩子,都能跟着背出来。
那个冬天,他下了三十七次海,上了二十一次山。开春时,岛上没饿死一个人,蔓延的寒疾也压住了。
老郑后来翻着那块木牌上的字,跟他说:“尚书,这牌子一立,咱们这岛,才像个能立住的地方了。”他没接话,只是抬手,把木牌上积的那层灰,又擦了擦。
一年一年,海上的日头升了又落。初上岛时还抱在妻子怀里的那个小娃,满地跑了,会踮着脚替娘往海边送水罐;阿楣的个头,也蹿过了他的腰。日子在礁石缝里,悄悄就翻过去一茬。
春汛迟迟不来。这天清早,瞭望哨连滚带爬冲下礁石,手里举着一块碎木板,脸都吓白了。
“尚书!海上漂来一条空船!”
他接过木板。板上用刀尖刻着一行血字,血已发黑——
“清军,在找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