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筒里嘈杂的酒肉划拳声几乎要把老马的嗓音淹没,他那边的呼吸声很重,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。
我没动,站在巷口,风从我身边刮过,吹得杨晓雪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她侧着头,显然也听见了电话里的内容,抓着帆布包带子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“马哥,北门哪家?”
“城墙根那家驴肉馆,我操!刚进来买点吃的,就瞅见那胖子跟刀哥手下那个花衬衫一桌!”老马的语速又快又急,“兄弟,我跟你透个底,刀哥这次是真下死手了,古城周边几个织布坊的老板全在群里说机器坏了要检修,摆明了不敢卖你们布。你们赶紧想辙,我撤了,他们看我了!”
电话断了。
巷子里的风卷起几片干枯的三角梅花瓣,打着旋儿落在杨晓雪脚边。
她攥紧了手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低声问我:“泽海哥……是不是我今天……是不是我连累大家了?”
“跟你没关系,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侧身挡住院门,“他看视频火了,早晚要卡我们脖子,走,进屋说。”
推开门,林星正蹲在水槽边哼着歌洗茶杯,看见我们,仰脸刚要笑,话头又被杨晓雪的脸色堵了回去:“晓雪姐,怎么了?执照没办下来?”
“办下来了,”我替她答了,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,“林星,去库房把白布都点一下,看看还剩多少。”
林星“哦”了一声,甩甩手上的水,跑进了杂物间。
杨晓雪还站在那,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植物,想去烧水,脚下却像灌了铅。
吱呀——
西厢房的门从里面拉开,舒秋月顶着一头睡歪了的丸子头,踩着那双千层底布鞋,打着哈欠走出来。
她身上还胡乱披着那件橙色冲锋衣,拉链敞着,一边揉眼睛一边往天井晃:“不是说睡午觉吗?怎么在院里开上会了……晓雪姐,谁欺负你了?脸怎么跟苦瓜似的。”
杨晓雪勉强扯了下嘴角:“没,睡醒了?我去给你热点茶。”
“不喝,刚灌了一肚子凉水,”舒秋月几步溜达到石桌旁,拉开我对面的竹椅坐下,两条腿往椅子横梁上一搭,手肘支着桌面托住下巴,看着我,“说吧,是不是刀哥那帮孙子又作妖了?”
我抬眼看她:“你倒是灵。”
“废话,这村里除了那帮地头蛇,谁还能让咱们晓雪姐愁成这样,”她伸手从果盘里摸了个橘子,三两下剥开,掰了一半塞进杨晓雪手里,“姐,吃橘子,天塌不下来,有大叔顶着呢,他个子高,先砸他。”
杨晓雪被她硬塞了橘子,紧绷的肩膀才松了点,小声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。
话音刚落,林星就抱着几卷白布从杂物间跑出来,苦着脸放到石桌上:“泽海哥,晓雪姐,全在这儿了!就三匹半,还是上个月的棉麻坯子,做方巾也就够出四十来件样品。”
杨晓雪看着那几卷布,眼里刚聚起来的一点光又散了:“我们一直从古城北门那两家拿货,他们有宽幅机子,出货快,密度也匀……现在刀哥放了话,附近村里的代工坊肯定都不敢接活了。”
“不接就不接呗,”舒秋月往嘴里塞了瓣橘子,含糊不清地说,“大理又不止古城卖布,去下关买,再不行网购,快递三天就到,刀哥还能管得着快递小哥?”
杨晓雪摇了摇头,眼圈有点红:“不行的,秋月,网上的工业坯布都用化学药剂脱过浆,表面滑溜溜的,板蓝根的颜色根本挂不住,染出来发飘,洗两次就白了。”
“这么讲究?”舒秋月咽下橘子,眼珠子转了转,视线落在我脸上,“不对啊大叔,这么麻烦的事,你怎么一点不急?手都不抖,肯定憋着坏呢。”
我还没说话,堂屋门帘一挑,杨阿奶拄着拐杖,攥着水烟筒慢悠悠地走了出来。
老人家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,把烟筒往脚边一放,慢条斯理地说:“路断了,就走老路嘛,急什么?”
杨晓雪一愣,过去扶住她:“阿奶,您怎么出来了?什么老路?”
我看向杨阿奶,笑了笑:“阿奶说的是村里各家压箱底的那些老土布。”
杨阿奶笑眯眯地点头,满脸皱纹像朵晒干的菊花:“还是泽海脑子清亮,晓雪,你忘了今早赵婶子拿来那两匹布了?”
“赵婶那布?”林星抢着说,“阿奶,早上泽海哥不是说染坏了,给退回去了吗?”
“染得是不行,可那布底子好啊,”我接过话头,看着眼睛瞬间亮起来的杨晓雪,“我摸过了,是纯手工木梭织出来的,棉线捻得紧,有天然的颗粒感。咱们村和周城上了年纪的阿奶,谁家箱子底没存着十几匹自己年轻时候织的白土布?”
杨晓雪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在地上:“对!村里好多阿婆家里都有老织机,闲着就自己纺线织布,堆在樟木箱子里几十年都用不完!手工土布没经过化学处理,吸水性最好,染出来的蓝色比机织布厚重好几倍!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星举手,“手工布幅宽都窄,而且每一匹粗细都不一样,咱们不是要做标准化产品吗?”
“傻了吧你,”舒秋月“啪”一下拍在桌上,整个人像通了电,站起来绕着石桌踱步,“这叫限量款!每一块布的纹理都独一无二,这才叫纯手工孤品!大叔,你们城里人管这叫什么来着?对,颗粒感!岁月的痕迹!一条方巾多卖五十,那帮小资抢着要!”
林星张着嘴,满眼崇拜:“秋月姐,你太神了!”
舒秋月得意地一扬下巴,斜睨着我:“那是,耳濡目染,懂不懂?”
看着她那副样子,太阳穴那阵紧绷感也散了。
“行了,”我站起身,“手工老土布确实能把溢价再往上抬,而且彻底绕开了古城的供应链。刀哥手再长,也管不到各家各户的樟木箱子里,晓雪,这事得你和阿奶出面,谁家有存货,布料干不干净,你们最清楚。”
杨晓雪脸上最后一丝阴霾也散了,用力点头:“我知道!村东头李阿奶、赵婶她们几家都有!我这就跟阿奶拟单子,拿院里的饵块和红糖去换,按高出市价两成的钱收,她们肯定乐意!”
“我也去!”舒秋月挽住杨晓雪的胳膊,“姐,带上我,我嘴甜,会哄老太太,保准帮你……”
“不用砍价,”我打断她,“乡里乡亲,救急的,按公道价给钱,挑布的时候仔细点,受潮发霉、有樟脑味的都不要。”
“知道啦周扒皮,”舒秋月冲我皱皱鼻子,拉着杨晓雪就往堂屋跑,“走,晓雪姐,拿背篓和秤去!”
看着她们的背影,杨阿奶吸了口水烟,咕噜噜的水声过后,吐出一口白烟,浑浊却透亮的眼睛看向我:“泽海,秋月这闺女,心里有火,是个宝。”
我沉默着,避开老人的视线,弯腰拿起石桌上那几卷机织布:“阿奶,她就是爱凑热闹。”
杨阿奶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……
傍晚,太阳沉进苍山背后,院里光线暖黄。
我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小马扎上,腿上搁着电脑,敲着预售文案。
游鹏背着相机回来,把刚拍的苍山落日素材导进我电脑。
“刀哥那边没动静?”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。
“以为掐死布料,就能看我们笑话了,”我盯着屏幕,“不过早上那个胖子跟刀哥的人混在一起,我觉得没那么简单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。
舒秋月和杨晓雪一人背着一个冒尖的大竹篓,林星怀里还抱着两大匹泛黄的老粗布,三个人吵吵嚷嚷地进了院。
“大叔!快看!”
舒秋月老远就喊,背着竹篓跑得飞快,脚下的布鞋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。
她冲到我面前,一弯腰把竹篓卸下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,眼睛亮得出奇:“二十八匹!全是最顶的老手工棉布!赵婶听说咱们高价收她的布,感动得非要留我们吃饭,还给我塞了两把炒葵花籽!”
她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,抓了一撮塞我手里。
我低头看看手心的瓜子,又抬头看看她跑得泛红的脸:“腿好了?背这么重跑这么快。”
“早结痂了,健步如飞,”她用手背抹了把汗,顺势蹲在我脚边,仰脸凑近电脑,“写什么呢?我看看。”
一股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热气,撞进我呼吸里。
我往后撤了撤,合上电脑:“没什么,去洗把脸,跟花猫似的。”
“哪有?”她摸摸脸,掏出小镜子一照,鼻尖上果然蹭了点箱子底的灰。
杨晓雪放下竹篓,拧了条温毛巾递过来:“秋月,擦擦吧,在李阿奶家阁楼上翻箱子,灰太大了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,李阿婆还夸我长得俊呢,”舒秋月胡乱抹了把脸,转头冲我扬了扬眉毛,“听见没大叔?村里权威认证,我长得俊!”
我把那把瓜子揣进兜里,站起身拎起沉甸甸的竹篓:“行了,俊姑娘,饿了,去做饭。”
“切……”她撇撇嘴,跟着杨晓雪去了厨房。
我拎着竹篓往染坊走,游鹏伸手托了一把底部,擦肩时,他压低声音说:“你这病,我看快好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:“少废话。”
……
晚饭时,林星的手机突然疯了似的响个不停。
她划开屏幕,只看了三秒,脸就白了,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“泽、泽海哥!晓雪姐!”她声音发颤,“出事了!那个网红楚然,发了条视频,叫《揭秘大理某爆火非遗小院的真面目:暴力殴打同行、欺行霸市,纯手工全是摆拍!》”
桌边一下没人说话了。
我放下筷子:“手机给我。”
屏幕里赫然是早上那胖子偷拍的画面,内存卡被格式化了,但他们显然有备份。
视频把游鹏逼停车、我按住车门威胁的画面剪在最前,又接上中午在人民路我拧住花衬衫手腕的监控,而抢包的前因被剪得一干二净。
楚然用痛心疾首的嗓音配着音:“家人们,我原本以为这是一家受欺负的手艺人,没想到他们当街行凶……”
底下,上万条评论全是骂我们“恶霸”、“滚出大理”的水军。
我关掉视频,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院门外,巷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哄笑声。
紧接着,“啪”的一声,一袋混着臭鸡蛋的烂菜叶越过院墙,砸在天井中央,腥臭的蛋液溅到了桌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