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永久扎根,不会消失。”
孙德厚缓过劲,慢慢说道。
“它不修复裂痕、不恢复石力,只能兜底稳固、彻底堵漏。”
“石头依旧是七成伤势,依旧有伤,只是不用再独自硬扛所有压力。”
“阴煞咒呢?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今天是第四天。”孙德厚抬眼,“按周明远的阵法规律,三到七天必衰。你现在体感如何,丝线还在持续滋生吗?”
林晚闭眼,快速探查一遍命格。
“很少。从我醒来到现在,就只飘来一缕,我已经吞掉了。”
“那就快散了。”
“他这道远程阴煞咒,耗损极大。撑了四天,早已力竭。最晚今天、最迟明天,咒力彻底消散。”
散了。
折磨了她整整四天的阴煞咒,终于要结束了。
林晚心底刚松了半口气,瞬间又悬了起来。
她没忘孙德厚之前说过的话。
阴煞咒,只是铺垫。
咒散之后,真正要命的杀招,才刚刚开始。
“孙大爷,咒彻底散了之后,他多久会布那道夺命邪阵?”
“说不准。”
孙德厚神色再度凝重。
“夺命邪阵,和阴煞咒完全不同。阴煞咒靠八字远程缠煞,悄无声息。”
“夺命邪阵是绝杀大阵,需要阵旗、阵眼,最关键的是,需要一个锁定你的‘锚’。”
“锚?”
“一个和你气息、肉身深度绑定的贴身物件。”
孙德厚细细解释。
“他早就拿到你的八字,足够催动阴煞咒。但夺命邪阵不行,必须要有实物锚点,才能精准锁死你的命格。”
“头发、指甲、血迹、贴身物件,任意一样,都能做锚。”
林晚头皮一阵发麻:“他根本接触不到我,怎么拿?”
“不用亲自接触。”
“阴煞咒缠了你四天,不断侵蚀你的气运屏障,把你护身的命格外壳磨薄了。”
“屏障一弱,他就能借着残留的阴气,暗中游走在你身边。你日常梳头掉落的几根头发,还没落地、没被你清理,就会被阴气悄悄卷走,送去他的阵中。”
“就几根而已,你肉眼根本察觉不到。”
林晚心口一沉,浑身发冷:“那他现在,是不是已经拿到锚点了?”
“大概率有了。”
“这四天持续缠煞,你的护身屏障早就千疮百孔,足够他暗中取物。”
“也就是说,咒一散,他随时能布阵杀我?”
“他需要时间筹备。阵旗、阵眼、阵法格局,都需要亲手布置。”
孙德厚给出最后的缓冲时间。
“你还有三到五天的窗口期。”
短短几天。
缓冲过后,就是绝杀。
“孙大爷,以我现在的状态,扛得住夺命邪阵吗?”
孙德厚看着她,沉默良久,吐出两个冰冷直白的字。
“扛不住。”
“镇石替你堵漏稳底,让你不再被阴寒反噬,但你的命格底子、石力根基,半点没有变强。”
“三寸出头的底子、七成受损的石头,撑不住夺命邪阵。”
“阴煞咒是慢磨、慢缠、慢耗,一点点拖垮你。”
“夺命邪阵是一击必杀。”
“阵法一成,不会再有缕缕丝线缠扰,是一团狂暴、浓郁、极致凶煞的阴气,直接砸进你的命格。”
“你这三寸薄底的命格,接不住、扛不住。”
“接不住,就是碗碎。”
“碗碎,命格崩散,人就没了。”
林晚喉咙发紧:“那我现在,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两条路。”
孙德厚放下空水杯,眼神郑重无比。
“第一条,在阵法成型之前,把命格底子硬生生养到五寸。五寸根基,足以硬扛夺命一击,命格不碎、石头不崩。”
“但你现在身边,已经没有阴邪可吃了。”
“阴煞咒一散,周明远不会再送细碎阴煞给你吞噬。周边干净无煞,你没有半点进阶的食物来源。”
“第二条路。”
“在邪阵砸下来的瞬间,彻底觉醒你的空命格。”
“彻底觉醒,是什么样子?”
“你之前遇险时,身体会本能排斥阴邪,那是空命格的被动自保。后来你学会主动吞噬阴煞,是半觉醒状态。”
“半觉醒,主动权在你手里,吃多少、什么时候吃,全由你掌控。”
“彻底觉醒,截然不同。”
孙德厚字字沉重。
“不再是你主动去吃,是命格自主开启,像无底黑洞,强行吸纳周遭一切阴邪。”
“夺命邪阵砸来的所有凶煞,会被瞬间吸干、化解,阵法直接作废。”
“这样我就活下来了,对不对?”
“能活过这一劫,但代价极大。”
“彻底觉醒后,命格彻底失控,不再受你的意志掌控。”
“它不分好坏、不分阴阳、不分敌我,周遭所有气息、气运、阴邪、生机,它全部会强行吸纳。”
“你的阳气、你的气运、陈蕊的福运、甚至护你的石头意志,都会被它慢慢吸空。”
林晚瞬间攥紧手心:“石头会没?”
“会被持续削弱。”
“现在七成石力,一旦被无序吸纳,会快速跌落五成、三成,最后彻底消散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赢了这一战,保住性命,却会彻底失去护我的阴灵石头?”
“大概率是这样。”
林晚心底一片冰凉。
“这和被结吞掉意志、被取代掌控,有什么区别?”
孙德厚默然不语。
无需多言,结局一模一样。
要么被结吞主,要么命格失控、自毁根基。
怎么选,都是失去唯一的屏障和依靠。
“所以我不管怎么选,都有可能失去石头?”
“是。”
林晚深呼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:“有没有第三条路?既能活下来,又能保住石头?”
孙德厚抬眼看向她,缓缓开口:“有。”
“趁着这三五天窗口期,疯狂积攒阴气,硬生生把底子从三寸养到五寸。”
“底子够厚,就能硬扛邪阵一击,不用觉醒、不用赌命、不用付出任何代价。”
林晚立刻追问:“可我身边已经没有阴邪了,去哪攒?”
这是最无解的死局。
孙德厚沉默片刻,伸手拿起布袋里最后一样东西。
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。
他展开纸张,递到林晚手里。
纸上是他亲手写的字迹,笔画用力,入纸三分,清清楚楚一个地址。
“城北,旧火葬场。”
林晚盯着地址: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那片火葬场,废弃整整十年。”
孙德厚缓缓道来。
“荒无人烟、无人祭拜、无人打理,十年阴气层层沉淀,积攒了大片无主游魂阴气。”
“没有顶级凶煞,全是温和游魂,不伤人、不主动攻杀,却是你现在唯一的养料。”
“整片场地的阴气,足够你短时间内,把底子堆到五寸。”
“那里危险吗?”
“普通游魂无害。”
“但阴气极重的荒地,藏着未知凶险。若有凶煞蛰伏,以你七成石力,挡不住、打不过。”
孙德厚直白道破生死局。
“不去,坐等邪阵成型,必死无疑。”
“去,有一线生机,也有遇险殒命的可能。”
不去,一定死。
去,可能活。
林晚捏紧手里的纸条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我去收拾东西,等阴煞咒彻底散尽,我立刻动身。”
“林晚!”
陈蕊猛地站起来,放下手里的菜刀,眼底满是担忧,“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……”
“蕊蕊,你在家守着。”
林晚转头看向她,语气坚定安稳。
“如果周明远找过来,你什么都别说、什么都别应。我最多三天,一定回来。”
陈蕊嘴唇微微颤抖,眼眶泛红,硬生生忍住泪水。
她看着脸色灰白、刚刚稳住生机的林晚,喉咙发紧,只憋出一句话。
“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——
下午三点。
林晚清晰感知到,命格碗壁上残留的阴煞丝线,彻底断了。
下午两点四十七分,她吞掉最后一缕丝线。
整整一个多小时,再无半缕阴煞滋生蔓延。
折磨了她四天四夜的阴煞咒,彻底散了。
锁死经脉的煞气枷锁,一点点松动、褪去。
手臂的麻木、双腿的僵硬,慢慢缓解消散。
四肢重新找回知觉和力气。
身体在快速恢复生机。
可林晚心里无比清楚。
这不是结束。
这是暴风雨来临前,仅有的短暂窗口期。
周明远四天耗力布咒,没能杀掉她,必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此刻的他,一定在暗中筹备那道绝杀的夺命邪阵。
留给她的时间,只剩短短三五天。
林晚叠好沙发上的毯子,换了一身严实的长袖长裤,穿上轻便的运动鞋。
口袋里装好地址纸条、一小袋粗盐、三枚护身铜钱。
她把家门钥匙递给陈蕊。
“三天,我一定回来。”
陈蕊站在门口,红着眼点头,说不出别的话。
林晚转身下楼,走到小区门口时,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六楼的窗户。
窗帘紧闭,看不到人影。
但她知道,陈蕊一定扒在窗边,默默看着她离开。
她没有再回头,转身朝着城北的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
——
傍晚时分。
城北,废弃旧火葬场。
生锈斑驳的铁栅栏大门半掩着,晚风一吹,铁门发出刺耳干涩的嘎吱声响,在空旷的荒地里格外诡异。
院内杂草丛生、建筑破败,满目荒凉。
最让人窒息的,是极致的安静。
没有鸟叫、没有虫鸣、没有风声。
晚风明明吹动着她的发丝,耳边却听不见半点风响,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空气厚重粘稠,像是泡在冷水里,每走一步,都要费力推开周遭凝滞的阴气。
就在她抬脚跨过铁门、踏入院内的瞬间,碗底的护命石头,轻轻震了一下。
没有预警、没有警示,只传递出一个清晰的意念。
多。
太多阴气,太多游魂。
林晚站在破败的院子中央,最后一缕残阳从楼宇缝隙落下来,勉强照亮眼前的荒寂场地。
她闭上眼,凝神探查命格。
碗壁阴纹稳定,石力七成,镇石稳稳垫底,根基安稳。
壁上的结依旧静静悬浮,金边灵光明亮如故,那双暗金色的眼眸,依旧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。
只是这一刻,在这片十年沉淀的浓阴之地,结的灵光,微微亮了一丝。
不明显,却真实存在。
不同于在阳宅的微弱沉寂,这里阴气充沛,它竟然在自主吸纳周遭的阴气流淌。
不靠咒煞投喂、不靠林晚吞噬。
它自己,在慢慢吸食阴气、默默生长、悄然觉醒。
石头瞬间感知到异动,下意识发力压制,想要阻拦。
可结本就是命格本体衍生的一部分,如同肉身长出的血肉,根本无从阻隔、无从抵挡。
石头的压制,毫无用处。
好在它吸纳的速度极慢,远远比不上林晚吞噬的速度,暂时构不成威胁。
林晚心底一沉,越发警惕。
残阳最后一点光亮,彻底熄灭。
天黑了。
整片废弃火葬场,彻底沉寂在黑暗之中。
白日里沉落在地面的阴气,缓缓升腾而起,化作浓稠的黑雾,漂浮在整片场地之中。
阴冷、厚重、无声无息。
林晚的命格,在无边黑暗里,像一盏独自亮起的灯。
碗壁结的金色灵光,在浓阴黑雾中,格外醒目。
黑暗里游荡的无数游魂,瞬间被这抹光亮吸引。
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
无数透明飘渺的虚影,从坍塌的烟囱、废弃的焚化炉、荒草丛生的骨灰架角落,缓缓飘出。
没有戾气、没有杀意、没有攻击性。
像飞蛾扑火一般,朝着她命格的光亮,缓缓聚拢而来。
石头彻底沉定下来,收起戒备,进入备战状态。
林晚缓缓张开命格吸纳口。
第一道游魂飘至身前。
微凉、轻盈、虚无。
没有阴煞的灼烧刺痛,温和得像一缕晚风。
她轻轻一吸。
游魂瞬间被吞入命格,无声消解、彻底沉淀。
碗底的根基,微不可察地厚了一丝。
第二缕、第三缕、第四缕……
无数游魂接连飘来,源源不断,温顺无害。
被命格逐一吸纳、消解、沉淀。
命格底子,缓慢、却稳定地上涨着。
三寸出头,缓缓朝着三寸半推进。
黑暗笼罩荒场,少女闭目伫立。
任由无数游魂汇聚而来,如雨滴落碗,一点一滴,夯实她摇摇欲坠的命格根基。
她的命格灵光愈发明亮,壁上那道结的金色光芒,也在无边浓阴里,一寸寸,愈发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