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队部是间土坯房,墙上挂张破地图,炕烧得半热不热,老周头盘腿坐炕头叼着旱烟袋。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拿个铅笔头在账本上划拉,划拉半天叹口气把笔一扔。
“过来看看,这破账,上个月老郑记的,乱得跟猪拱的似的。”
苏晚往炕沿上一坐,把账本拿手里翻了翻。她上辈子管过王府上下三百多口人的月钱账目,这点东西搁她手里跟玩儿似的。翻到第三页就看出毛病了,赵红梅名字后头记的工分不对。
“周叔,赵红梅上个月出了二十二个工,账上记了三十个。”
老周头拿烟袋锅子凑近一看,黑脸沉下来,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她跟刘建军俩人剥玉米那几天,每天就上午干俩钟头,下午窝在柴火垛后头烤火,我亲眼看见的。按壮劳力一工十分算,她连八分都够呛,账上按十分记的。”
老周头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,“老郑这人打仗是把好手,记账实在不行。丫头,你再给我瞅瞅别人。”
苏晚翻了半个钟头,拿铅笔头在本子上重新算了遍。谁多记了谁少记了谁漏记了,清清楚楚列出来。老周头眯着眼一条条看,看完把本子一合,“行,明天起你记工分,每天多给你记两分。”
苏晚摇头,“周叔,两分不够。”
“你个丫头片子还讨价还价?”
“我干的是三个人的活儿——记工分、对账、还得帮着分粮。您给我记满工分,我保证下个月账目您拿起来就能看懂。”
老周头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她鼻子,“你比你表姐精多了。”苏晚笑,“我比她实在,您慢慢就知道了。”
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。赵红梅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苞米面糊糊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,“周叔,这么晚还在忙呢?我给您熬了碗糊糊,趁热喝。”
老周头把烟袋往嘴里一塞,“搁那儿吧。正好,明天起苏晚记工分,你那个账上多记的八个工分扣回来。”
赵红梅笑僵在脸上,“多记?不可能啊周叔,都是老郑记的,我哪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你每天出几个工你不知道?”苏晚把账本往炕桌上一放,指着赵红梅名字后头,“腊月十一,你上午剥了两筐玉米就溜了,下午跟刘建军在柴火垛后头待了俩钟头,我挑水路过亲眼看见的。腊月十三、十四、十五,天天这样。账上给你记了三十个工,按实际算你顶多二十二个。”
赵红梅脸一阵红一阵白,“苏晚你血口喷人!你掉冰窟窿里脑子进水了吧?”
“我脑子进没进水不知道,你脑子里肯定进东西了——进的是工分。”苏晚扭头看老周头,“周叔,多记的八个工分,按规矩怎么办?”
“扣。另外罚她明天去挑大粪,挑三天。”老周头说完端起糊糊喝了一口,眉头一皱,“赵红梅,你这糊糊里搁了几粒米?数都数得过来。”
赵红梅气得嘴唇哆嗦,端着空碗扭头就走。走到门口回头瞪苏晚,“苏晚你等着!”
苏晚冲她摆摆手,“表姐慢走,明天挑大粪别起晚了。”
赵红梅摔门走了。老周头喝完糊糊把碗一推,“你这丫头得罪人不怕?”
“周叔,我掉冰窟窿里她扭头就走,我差点死河里。得罪她?我还没跟她算账呢。”
老周头看了她两眼,没再问,从炕柜里翻出一本新账本一支钢笔,“拿去,明天开始记。还有——”他压低嗓子,“公社陈副主任后天来检查,你表姐那个人嘴碎,别让她在外人跟前乱说。”
苏晚点头,“明白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,赵红梅就被老郑拎着去挑大粪了。苏晚站在井台边刷牙,看着赵红梅挑着粪桶摇摇晃晃走过来,刘建军跟在后面想帮忙,被老郑一句“谁帮谁一块儿挑”给怼回去了。赵红梅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咬牙切齿,“苏晚,你行。”
“我确实行。表姐你挑粪也加把劲儿,别洒了。”
姜小月从屋里探出脑袋看热闹,笑得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,“苏晚你太损了!你看赵红梅那脸,跟粪桶一个色儿!”
许萍在旁边小声说:“别笑了,小心她记恨你。”
“她早记恨我了,不差这一回。”苏晚把牙刷往搪瓷缸里一扔,“走,场院分玉米去。”
上午分玉米,苏晚拿着账本站在玉米堆旁边,谁掰了多少筐谁背了多少趟,记得清清楚楚。妇女们一开始还不服气,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记什么账,结果苏晚报数的时候连谁筐里多了几棒子都看得出来。
一个个服服帖帖的。姜小月掰玉米掰得最欢实,一边掰一边喊:“苏晚你记上啊!我掰了十二筐了!”
“记着呢,你再喊嗓子劈了下午没法唱歌。”
“我不唱歌,我喊号子!姐妹们加油干呐——”
许萍在旁边抿着嘴笑,手上动作一点不慢。苏晚看她掰玉米的手法就知道这人干活实在,不偷奸耍滑。中午歇晌的时候苏晚把许萍拉到一边,“你手这么巧,会纳鞋底不?”
“会。我给我爹纳了十年鞋底了。”
“回头我弄点碎布头,你帮我纳两双,我给你记工分。”
许萍瞪大眼睛,“工分还能这么换?”
“我说能就能。周叔说了,记工分的事我定。”
许萍一拍苏晚肩膀,“你这人能处!”
下午收工的时候出事了。赵红梅挑完大粪回来,趁着苏晚去井台洗手的空档,溜进大队部把账本翻出来,拿铅笔头把自己那页上“扣八个工分”改成了“扣两个”。苏晚回来一看就乐了,赵红梅改得也太糙了,橡皮擦的印子还在呢。
苏晚拿着账本去找老周头。老周头正在家喂鸡,接过来一看,黑脸拉得跟鞋底似的,“赵红梅!”一嗓子吼出来全村都能听见。
赵红梅从知青点跑出来,“周叔咋了?”
“你改账本?”
“我没改!肯定是苏晚自己改的赖我!”
苏晚把账本举到赵红梅鼻子底下,“表姐,我改的话能用橡皮擦出印子?再说了——”苏晚从兜里掏出自己昨晚重新抄的底账,“我这儿有备份。昨晚对完账我抄了一份,你改的是我留在大队部那份。原件在这儿呢,你要不要看?”
赵红梅看着苏晚手里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底账,嘴唇哆嗦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阴我!”
“我阴你?你偷改账本叫不叫阴?你大冬天看我掉冰窟窿里扭头就走叫不叫阴?”苏晚往前走了一步,赵红梅往后退了一步,“表姐,你记好了——我苏晚的账本,你一个字都别想动。”
老周头气得旱烟袋直抖,“赵红梅!明天开始你别下地了,你去牲口棚铡草!铡半个月!”赵红梅眼泪刷地下来了,“周叔我错了,我真错了……”
“错了也铡!再改账本你直接滚蛋!咱们大队不养贼!”
赵红梅哭着跑了。刘建军追上去,回头看了苏晚一眼,那眼神又恨又怕。苏晚冲他笑了笑,“刘建军,你劝劝你对象,别老琢磨歪门邪道。”
刘建军嘴张了张,啥也没说出来,扭头追赵红梅去了。
姜小月在旁边拍手,“苏晚你太厉害了!你这脑子咋长的?”
苏晚心想,上辈子管王府账房的时候,比这腌臜十倍的招她都见过。赵红梅这点手段,搁她那个世界活不过一个回合。
晚上苏晚在屋里就着煤油灯写工分牌,姜小月和许萍在旁边帮忙削竹签子。许萍纳着鞋底,忽然说了句:“苏晚,公社陈副主任后天来,我听人说赵红梅跟刘建军商量要告你的状。”
苏晚手一顿,“告我啥?”
“说你记工分偏心,给自己姐妹多记。”
苏晚把笔放下,“她告之前不看看自己屁股干净不干净。没事,让她告。我巴不得她告。”
姜小月急得直拍炕席,“你咋不当回事呢!陈副主任要是信了她的……”
“信不了。”苏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底账本,“我这本子上不光记了工分,还记了每天谁干了啥、谁没干啥。赵红梅想告我偏心,先把她自己那二十二个工跟三十个工的差距解释清楚。
再说了——”苏晚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“我这几天不光记工分,还记了大队里谁家缺粮谁家缺布,陈副主任来检查,我拿这个出来比拿啥都管用。”
许萍眼睛一亮,“你连这个都记了?”
“记了。老周头让我对账,没让我光对工分。整个大队的家底我都摸了一遍。”
姜小月凑过来看账本,“苏晚你这脑子……你是不是掉冰窟窿里把脑子泡灵光了?”
苏晚推了她一把,“少贫。你明天去打听打听,赵红梅打算怎么告状,咱提前预备着。”
第二天赵红梅在牲口棚铡草,铡得草料满天飞,一边铡一边骂。刘建军蹲在旁边递草,小声说:“你别骂了,让人听见……”
“听见咋了!苏晚那个小贱人,她凭什么……”
“凭她手里有账本。”刘建军把草往铡刀底下一塞,“你别折腾了,越折腾越吃亏。”
赵红梅把铡刀往下一按,咔嚓一声,“吃亏?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!陈副主任后天来,我就说苏晚跟老周头串通好了整我!你看陈副主任信她还是信我!”
刘建军不说话了。
傍晚苏晚去井台挑水,碰见老郑在饮马。老郑看了她一眼,忽然说了句:“丫头,你会拳脚?”
苏晚心里一跳,“郑叔您说啥呢?”
“我说你挑水那架势,底盘稳、腰马合,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。”老郑拿刷子刷马背,头都没抬,“我当兵那会儿跟一个老武师学过两年,看人准。你放心,我不往外说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下,“郑叔,我就这点本事,能干活,不害人。”
老郑把刷子往桶里一扔,“行,知道。陈副主任后天来,赵红梅要告你状的事你心里有数没?”
“有数。”
“用不用我帮你说话?”
苏晚想了想,“郑叔,您帮我盯着刘建军就行,我怕他背后使坏。”
老郑点了点头,“成。”
苏晚挑水往回走,脑子里把明天的对策过了一遍。赵红梅要告状,她不怕。她怕的是赵红梅狗急跳墙使别的招。苏晚把水倒进缸里,冲着屋里喊了一声:“小月!明天跟我上趟山!”
“干啥?”
“下套子。我今儿在后山看见兔子道了,咱弄点肉吃。”
姜小月从屋里蹦出来,“你会下套子?”
“会。”
苏晚心想,上辈子跟师兄上山打猎,野猪都套过,兔子算啥。
第二天一早,苏晚带着姜小月上了后山。雪地里兔子脚印清清楚楚,苏晚找着兔子道,拿细铁丝和树枝下了六个套子。
姜小月跟在后头问东问西,苏晚一边下套一边教她:“看见没,套子搁这儿,兔子跑过来一伸脑袋就卡住了。”
“你咋啥都会?”
“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。”
“你家不是城市里的吗?”
苏晚顿了顿,“我姥爷教的。”
下了套子俩人往回走,路过河滩的时候苏晚看见河岸上有片空地,土质发黏,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主意,“小月,你说咱在这儿脱土坯行不行?”
“脱土坯?干啥用?”
“盘炕、垒墙、盖豆腐坊。我寻思咱弄个豆腐坊,冬天黄豆便宜,做成豆腐往公社送,比光挣工分强。”
姜小月眼睛放光,“豆腐坊!我姥姥会做豆腐!”
“那就更好了。你负责技术,我负责销路,许萍手巧管账。”
“那赵红梅呢?”
“她铡草呢,别打扰她改造。”
俩人嘻嘻哈哈回了知青点。下午苏晚去找老周头说豆腐坊的事,老周头听完吧嗒吧嗒抽了半袋烟,“黄豆大队有,就是不多。你要能弄着石膏,我就批你三间土坯房。”
“石膏我去公社想办法。”
“行,你弄来石膏,我给你批房。”
苏晚刚出老周头家门,迎面碰见赵红梅从牲口棚出来,手上全是草屑子,头发上沾着牲口毛。赵红梅看见苏晚就瞪眼,“苏晚你别得意!明天陈副主任来,有你好看的!”
苏晚冲她咧嘴一笑,“表姐,你头发上沾的啥?草料还是马粪?”
赵红梅伸手一摸,摸下来一撮铡碎的干草,旁边几个知青憋不住笑出了声。赵红梅气得扭头就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,“明天你等着!”
苏晚摆摆手,“等着呢,你快点告,我这两天忙着呢。”
赵红梅跑了。姜小月凑过来小声说:“你真不担心?”
“担心啥?她告她的,我干我的。陈副主任要是讲理,我给他看账本。要是不讲理——”苏晚把手里树枝咔嚓掰成两截,“那我就跟他讲讲理。”
傍晚苏晚去收套子,六个套子套了四只兔子。拎回知青点的时候全屋都炸了,男知青跑过来看热闹,女知青抢着帮忙扒皮。
苏晚把两只兔子剁了炖了一大锅,另外两只拿盐抹了挂屋檐下风干。赵红梅在隔壁闻着肉味儿,馋得直咽唾沫,又拉不下脸过来。
苏晚盛了一碗兔肉让姜小月给赵红梅端过去。姜小月不乐意,“给她干啥!”
“端过去。她吃不吃是她的事,我送不送是我的事。”
姜小月端着碗去了,赵红梅愣了半天,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,最后还是接了,闷头吃完把碗往门口一搁,一句话没说。
许萍在屋里笑,“你这招比骂她一顿还狠。”
苏晚啃着兔腿,“让她吃着肉还恨我,那才叫难受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公社陈副主任骑着自行车到了柳河大队。赵红梅换了件干净衣裳,头发梳得溜光,抢在所有人前头迎上去了。
苏晚不急不忙把账本、底账、工分牌、家底册子全装进挎包,拍了拍包上的雪,跟在老周头身后往大队部走。
姜小月拽了拽她袖子,“来了来了!赵红梅在那儿指手画脚呢!”
苏晚远远看见陈副主任推着自行车,赵红梅在旁边连说带比划,刘建军站后头跟着点头。苏晚摸了摸挎包里的账本,嘴角翘了翘。
好戏要开场了。
她还没走到大队部门口,赵红梅已经迎出来了,脸上挂着泪,“陈主任您可得给我做主啊!苏晚她记工分偏心,给自己姐妹多记,给我往少了记,还撺掇周叔罚我铡草……”
陈副主任四十来岁,国字脸,戴着顶狗皮帽子,听完赵红梅的话没急着表态,看了苏晚一眼,“你就是苏晚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她说你记工分偏心,你认不认?”
苏晚从挎包里掏出账本往陈副主任面前一递,“陈主任,您先看账,看完我再说话。”
陈副主任接过去翻开,第一页是工分总表,谁哪天干了啥记得明明白白。第二页是家底清单,全大队多少粮多少布多少农具全列着。
第三页是赵红梅的出工记录,每天上午干啥下午干啥,中间溜号多长时间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陈副主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赵红梅还在旁边抹眼泪,“陈主任您看她记的啥呀,这都是她自己编的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陈副主任头都没抬,“赵红梅,你上个月十四号下午在哪儿?”
赵红梅一愣,“在……在地里干活啊。”
“苏晚记的是你跟刘建军在柴火垛后头待了俩钟头。我叫老郑来问一句就知道了。”
赵红梅脸白了。刘建军在后头往人群里缩。陈副主任把账本一合,看了老周头一眼,“周叔,这账本记得好,清楚。以后全公社推广。”
老周头笑得满脸褶子,“都是苏晚这丫头弄的。”
陈副主任拍了拍苏晚肩膀,“丫头,好好干。赵红梅——”赵红梅哆嗦了一下,“你铡草铡到月底,一天少铡一筐扣一天工分。再闹,我直接把你退回公社。”
赵红梅哇地哭了,扭头就跑。刘建军想追又不敢追,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。
苏晚把账本收回挎包里,冲姜小月挤了挤眼。姜小月偷偷比了个大拇指。
陈副主任推着自行车要走,忽然又回头,“苏晚,你那个豆腐坊的打算我听周叔说了。石膏公社仓库有一批,你打个条子去领。”
苏晚眼睛一亮,“谢谢陈主任!”
“别谢我,你豆腐做好了给公社食堂送两板就行。”
陈副主任走了。老周头拿烟袋锅子敲了敲苏晚脑门,“行啊丫头,这关过了。”
苏晚摸着脑门笑,“周叔,豆腐坊的条子您给我批一下?”
“批!明天就批!”
晚上苏晚在屋里写豆腐坊的章程,姜小月趴在炕上数兔子,“两只风干的够过年吃了。”许萍纳着鞋底,“豆腐坊啥时候开张?”苏晚把笔一搁,“开春化冻就开干。小月做豆腐,许萍管账,我跑销路。咱仨把这事儿干起来。”
姜小月翻了个身,“那赵红梅呢?”
苏晚笑了笑,“她铡草呢,铡到月底再说。”
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。许萍去开门,门口站着赵红梅,眼睛肿得跟桃似的,手里攥着个布包。赵红梅把布包往许萍手里一塞,“给苏晚的,我妈给我寄的奶糖,我不吃甜的。”说完扭头就走。
苏晚打开布包,里面六块大白兔奶糖。姜小月凑过来,“她这是服软了?”
苏晚剥了一颗塞嘴里,“服软?她是怕我下回把她那点破事全抖搂出来。不过糖都送了,先吃着。”
姜小月也剥了一颗,“那豆腐坊带她玩不?”
“不带。让她长记性。”
苏晚把剩下的糖收进枕头底下,心想赵红梅这人,给一颗糖不代表她改了,顶多是暂时缩回去了。她得把豆腐坊干起来,把姐妹们的工分挣足,把老周头和全大队的人都拢到自己这边来。等赵红梅再想蹦跶的时候,她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窗外北风呼呼刮,屋里煤油灯晃了晃。苏晚把被角掖好,闭眼盘算:明天去公社领石膏,后天把土坯房定下来,大后天上山砍木头搭豆腐架子。
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府账房的老规矩,又算了算柳河大队的人手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赵红梅那布包里除了奶糖还有张纸。
苏晚摸出来一看,是张揉皱的信纸,上头写着:“晚晚,你妈托我给你寄十块钱,我扣了五块算你欠我的,剩下五块在布包里。”
苏晚翻遍了布包,就六块糖,一分钱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