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响,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,过道堆满帆布包和网兜,脚底下全是瓜子皮和苞米粒。
赵红梅伸手就把苏晚兜里的粮票掏了出来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苏晚缩在硬座角落,嘴唇冻得发紫,小声说了句:“姐,那是我最后的粮票了。”
赵红梅头都没回,把粮票往自己军挎里一塞,扭头冲旁边的刘建军笑:“建军你看,我妹就是大方。”
刘建军靠在硬座上嗑瓜子,眼皮都没抬,“应该的,你妹吃你家喝你家这么多年,几张粮票算啥。”
苏晚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,没吭声。她妈给她缝在裤衩上的那几张大团结,她谁都没说,赵红梅已经盯上她口袋了,指不定憋着什么坏。
她今年十九,安市人,家里爸妈偏心弟弟,她大学毕了业分配不着工作,街道办的人上门三趟,她妈就把她名字报上去了。她表姐赵红梅知道这事,不但没拦着,还主动把自己名字也报了上去,说是要“陪妹妹一起锻炼”。
结果报名那天,苏晚发现赵红梅的男朋友刘建军也报了名。三个人一块下乡,去的是北原省最北边的安县红旗公社柳河大队。
火车要坐六天六夜。
车厢里全是知青,男的打牌,女的聊天,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在过道里拉二胡,拉得跟锯木头似的。苏晚靠窗坐着,窗外的田野从绿变黄,从黄变白,最后全是一片灰蒙蒙的雪原。
赵红梅把苏晚的军大衣也拿走了,说是“你年轻火力壮,冻不着,姐体寒”。那是苏晚她妈唯一给她带的东西,一件旧军大衣,棉花板结了但好歹挡风。苏晚裹着单薄的棉袄坐在过道边的折叠椅上,冻得直打哆嗦。
对面坐着个圆脸姑娘,看不过去了,从自己包里掏了块烤地瓜递过来,“你吃,我上车前我妈给烤的。”
苏晚抬头看她,姑娘咧嘴一笑,俩酒窝,“我叫姜小月,江市来的,你叫啥?”
“苏晚。”
“你这表姐是亲的?”姜小月压着嗓子问。
苏晚摇摇头。
“我就说嘛,亲姐能干出这事儿?”姜小月翻了个白眼,把地瓜往苏晚手里一塞,“吃,别客气。”
旁边一个短头发姑娘也凑过来,“我叫许萍,安县本地知青。”
许萍指了指赵红梅的方向,压低声音,“那个女的,一路上拿了你的东西不下五回了吧?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苏晚低头啃地瓜,没说话。她心里有数,可她不知道怎么拒绝。从小到大,她妈就教她让着表姐,说表姐家条件好,将来能帮衬弟弟。她爸更绝,直接说“闺女是赔钱货,能换点啥换点啥”。
火车开了六天,苏晚的粮票被赵红梅拿走了大半,布票也拿走了,就剩几张大团结缝在裤衩上。她妈临走前偷偷给缝的,说“别让你表姐知道”。
第六天傍晚,火车到站。
零下二十多度,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刀割似的。站台上停着三辆牛车,车老板裹着羊皮袄跺脚,“柳河大队的,这边走!”
三十多个知青挤上牛车,苏晚的脚冻得没知觉了,姜小月把她的脚抱怀里捂着,许萍把自己的围巾拆了给苏晚缠脚。赵红梅坐在刘建军旁边有说有笑,好像完全没看见。
牛车在雪地里走了七个小时。下了牛车还得步行三个小时,雪有二十厘米厚,每一步踩下去都得把脚拔出来再迈下一步。苏晚背着帆布包走在最后面,包里有她妈塞的五个煮鸡蛋,早冻成冰疙瘩了。
天全黑的时候,终于到了柳河大队。一排土坯房,窗户上糊着塑料布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
大队支书老周头打着手电筒站在村口,黑脸胡子拉碴,叼根旱烟袋,穿件老羊皮袄,“知青点到了啊,男的住东头,女的住西头,今晚先凑合一宿,明天分活儿!”
苏晚被分到西头第三间屋,炕上就一领破席子,墙角堆着半捆稻草。姜小月和许萍跟她一间屋,三个人把稻草铺开挤在一块儿睡。赵红梅跟另外两个女知青住隔壁。
半夜苏晚冻醒了,听见隔壁赵红梅在说话:“……她那军大衣我穿着呢,暖和得很,她冻一宿没事儿。”
苏晚把脸埋进稻草里,没出声。
第二天一早,老周头吹哨子分活儿。男知青去山上砍柴,女知青在场院剥玉米。赵红梅跟老周头说:“我妹苏晚有力气,让她去挑水吧。”老周头看了苏晚一眼,瘦得跟麻秆似的,“能挑动?”赵红梅笑:“能,在家天天挑。”
苏晚没吭声,挑着扁担去了井台。井沿上全是冰,苏晚打上水来,两桶水压得她肩膀生疼。姜小月追出来,“你傻啊!她让你挑你就挑?”
“不挑咋办,吵起来大家都难看。”
“你越这样她越欺负你!”姜小月气得直跺脚。
苏晚低头挑水走了。
第三天,场院剥玉米。赵红梅和刘建军躲在玉米堆后面烤火,苏晚一个人剥了半场院的玉米。中午歇晌,赵红梅过来翻苏晚的口袋,“你妈是不是还给你塞钱了?”
苏晚往后缩,“没有。”
“让我看看!”赵红梅上手扯苏晚的裤腰带。苏晚死命拽着裤腰,脸涨得通红。姜小月冲过来一把推开赵红梅,“你干什么!耍流氓啊!”
赵红梅没站稳,一屁股坐在玉米棒子上,疼得直叫唤。刘建军跑过来,“干什么干什么!苏晚你推你姐?”
“她扯我裤腰带!”苏晚声音都劈了。
“扯一下怎么了?看看你有没有私藏钱!你妈肯定给你钱了!”
旁边围了一圈知青看热闹。老周头背着手走过来,“闹啥?”赵红梅赶紧笑,“没事周叔,我跟我妹闹着玩呢。”老周头看看苏晚煞白的脸,又看看赵红梅,“干活去!谁再闹扣工分!”
下午苏晚去井台挑水。井台边的河沟结了冰,但中间有一块没冻实,上面盖着薄薄一层雪,看不出来。苏晚挑着水桶走过,一脚踩上去——冰碎了。
苏晚整个人掉进冰窟窿里。水不深,但冷得跟刀扎骨头似的,棉裤吸了水死沉死沉。苏晚拼命扑腾,岸上一个人没有。她想喊,嗓子里灌进冰水,喊不出声。
她看见赵红梅站在井台边往下看了一眼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苏晚的手还在冰面上扒拉,指甲盖劈了,血珠子冒出来又立刻冻住。水漫过胸口、脖子——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的时候,苏晚觉得脑子要炸了。一股陌生的记忆往脑子里灌:安市、父母、表姐、下乡、掉冰窟窿……苏晚撑着身子坐起来,发现自己躺在炕上,身上裹着两床破被子。姜小月趴在炕沿上哭,眼睛肿得跟桃似的。许萍端着一碗姜汤进来,看见苏晚睁眼,“醒了醒了!”
苏晚低头看看自己的手——这不是她的手。她的手应该练了十五年剑,虎口有茧,指节分明。这双手又白又细,指甲劈了两根,冻得通红。苏晚闭上眼又睁开,脑子里多了一个人的记忆。
她叫苏晚,十九岁,大梁朝永安王府嫡女,江湖六大高手排第三。跟人干架一脚踩空,掉进护城河里淹死了。然后这个也叫苏晚的知青掉冰窟窿里淹死了。她穿到了这个苏晚身上。
姜小月哭着说:“你吓死我了!赵红梅跑回来说你掉河里了,我带人跑去捞你,捞上来你都没气儿了……”
苏晚张了张嘴,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,“……表姐呢?”
“在隔壁屋呢!说你自个儿不小心掉下去的,跟她没关系!”
苏晚没说话。她慢慢坐直身子,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——手脚发软,但经脉通畅,是个练武的好底子。内力一丝没有,但她脑子里有。苏晚深吸一口气运转内息,胸口缓缓热了起来。
姜小月瞪大眼睛,“你脸怎么红了?”
“冻的。”苏晚接过姜汤一口闷了。许萍递过来一块苞米面饼子,“吃,吃完再说。”
苏晚啃着饼子,脑子里已经把原身的记忆捋了一遍。表姐赵红梅设计原身下乡,路上抢粮票抢衣服,到了地方让原身干最累的活,最后看见原身掉冰窟窿里不但不救,还扭头跑了。原身她妈给的大团结缝在裤衩上,赵红梅惦记好几天了。
苏晚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。她上辈子在王府里斗庶母斗姐妹,什么腌臜手段没见过。赵红梅这样的,搁她那个世界活不过三集。
苏晚把碗放下,“小月,许萍,今天的事,谢谢你们。”
姜小月摆摆手,“谢啥,你没事就行。”许萍小声说:“赵红梅那个人……你得防着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笑了笑。她正琢磨着怎么收拾赵红梅,外头传来赵红梅的声音:“苏晚醒了没?醒了赶紧去挑水!周叔说了,今天不干活扣工分!”
姜小月气得要出去骂人,被苏晚一把按住。苏晚掀开被子下炕,脚踩在地上还有点软,但走两步就稳了。
她推开门,赵红梅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个苞米面饼子啃,看见苏晚出来翻了个白眼,“磨蹭啥?快去挑水!别以为装病就能躲过去!”
苏晚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赵红梅被她笑愣了,“你笑啥?”
苏晚没说话,走到水缸边拿起扁担。她单手把扁担往上一扔,扁担在空中转了一圈落下来正好搭在肩上,两桶水轻轻松松挑起来,走得稳稳当当。赵红梅嘴里的饼子差点掉了。旁边扫雪的知青也都看傻了——苏晚那小身板,挑两桶水跟玩儿似的?
苏晚挑着水从赵红梅身边过,低声说了一句:“表姐,那冰窟窿的事儿,咱俩回头慢慢算。”
赵红梅脸刷地白了。
苏晚挑着水进了灶房把水倒缸里,出来又挑了一担。来回挑了十趟,气都不带喘的。姜小月跟在后头数,数到第十趟的时候许萍拽了拽她袖子,“苏晚今天不对劲儿啊。”姜小月点头,“是不对劲——但不对劲得好!你看赵红梅那脸,跟吃了苍蝇似的!”
苏晚放下扁担擦了把汗,冲赵红梅笑了笑。赵红梅扭头就回了屋,砰地把门摔上了。
苏晚进屋喝了口水,姜小月凑过来小声问:“你咋突然这么厉害了?”苏晚想了想,“掉冰窟窿里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人善被人欺。”
姜小月一拍大腿,“对!就是这话!”许萍在旁边抿着嘴笑。
苏晚靠在炕上闭眼运了运气——内力回来了半成,够用了。赵红梅,咱骑驴看唱本,走着瞧。
正想着,外头老周头喊了一嗓子:“苏晚!出来领活儿!”
苏晚推门出去,老周头叼着旱烟袋上下打量她,“你挑水那劲儿我看见了。明天起你跟着男知青上山拉木头,算你满工分。”
赵红梅在隔壁屋窗户后头听见了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苏晚冲老周头乐了,“成,谢谢周叔。”
老周头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你会写字不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晚上来大队部帮我对对工分账,这破账本我瞅着脑仁疼。”
苏晚心里一动,“周叔,我对账有啥好处?”
老周头拿烟袋锅子敲了敲她脑门,“小丫头片子还挺精——对好了,以后你记工分,不用下地。”
苏晚马上站直了,“周叔您放心,保证给您对得明明白白。”
老周头哼了一声走了。姜小月在屋里蹦起来,“记工分!那可是妇女队长的活儿!”许萍也笑了,“苏晚,你这冰窟窿没白掉。”
苏晚把棉袄袖子往上撸了撸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——工分账本得看,榛子林得摸,赵红梅那笔账也得算。这七零年代的日子,她苏晚过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