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芸那通电话打出去之后,环山基地里,多了一层更沉的静。
不是更冷清的静,而是那种,心里压着事、所有人都在暗自掂量、谁也没有先开口的静。夜风从石室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明明灭灭,在石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阿野独自坐在议事石室那张粗糙的石桌前,面前铺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简易地图,是瘦猴走前连夜画下的山形与据点分布。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视线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上面,心思显然早就不在这张图上了。
“电话打出去了,是好事。”
朗哥不知何时推门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,
“可也是把双刃剑。山里信号本来就时有时无,一部手机能打出去,那帮人,未必不能顺着信号找过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瞒不住就不瞒。”阿野低声道,
“咱们本来就是给渔村那些死去的乡亲报仇、给被掳走的人找活路,才走到这一步。藏了这么久,也该动一动了。只是往后每一步,都得格外小心。”
两人对坐,半晌无言。
煤油灯的火苗,在夜风里轻轻摇曳,把两张沉凝的脸,照得忽明忽暗。
阿野把地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指尖点着几个位置,把利弊一样样摊开来说。
“好处有三。”他缓缓道,
“其一,内地警方一旦立案,跨境施压,那帮人再想把周彤、张淼悄无声息地转移、处理掉,就没那么容易了,他们得防着有人盯上这片区域;其二,真到了需要正面硬碰、大规模行动的时候,有官面上的人接应,我们这些人,才不至于被当成一伙来路不明的匪徒,一并剿了。其三,田芸、陈莉她们的家人、身份,有了着落,往后哪怕我们救不出更多,至少能让活着的、救出来的这些人,有个归处。”
朗哥吐出一口烟,接过话头:“坏处,也摆在明面上。其一,信号暴露,这座基地的隐蔽性,算是打了折。其二,警方一旦大规模介入,各方势力、雇佣兵、民兵,全都盯着这片地方,水一搅浑,我们反而不好下手。其三,也是最要紧的,我们跟那帮人,本来就是私仇,掺和进官面的事,往后我们这几个人,到底算什么身份,说不清楚。”
“身份这东西,我从没想过。”阿野目光沉定,
“我从决定替渔村那些乡亲讨公道那天起,就没想过要一个干净身份。咱们要做的事,本来就见不得光。只要能把人救出来,能让那帮人偿命,哪怕最后被当成一伙亡命徒,我也认。”
朗哥看了他半晌,把烟掐灭在桌上:“行,那就这么定了。电话打出去,我们不回头。可有一条,你得听我的往后的行动,绝不能指望等警方的命令。他们有他们的节奏,咱们有咱们的时机。等他们一层层批文下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 阿野抬眼,目光里透出一股狠劲,
“不能干等。咱们得自己动起来。”
两人合计到深夜,最后议定了一件事:不能只守在这片深山工事里,干等着内地警方再来电话、再给消息。那样太被动,等来的可能不是救援,而是那帮人先摸上门。
后半夜,山外传来三长一短的鸟哨声,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。
阿野耳朵一动,起身走到门口,果不其然,没过多久,两道压低的身影从密林里摸出来,正是瘦猴和他带出去的一个弟兄。两人满身露水泥泞,脸上带着连夜奔走的疲惫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回来了。”瘦猴一进议事石室,也顾不上喝水,直接往桌前一坐,压低声音,“摸出点东西来了。”
“说。”阿野和朗哥同时抬眼。
瘦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把这两天的见闻,一字一句地抖了出来:“我循着那晚转运车留下的车辙,一路往深山摸。
车辙在过了第二道山梁之后,拐进一条几乎被灌木封死的岔道,那岔道口有新鲜的车胎印,还有新踩出来的脚印。我顺着摸进去,在一处峡谷深处,看见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空地。”
“新建的园区?”朗哥问。
“像是。”瘦猴点头,
“铁丝网后头,立着几排铁皮房,还有两个大集装箱,跟据点里关人那俩一样。外头有持枪的人来回巡逻,门口停着两辆卡车。我没敢靠太近,远远看了大半个时辰,估摸着里面常驻的看守,少说也有二三十个。”
“看见有女的被关在里面吗?”阿野问,声音紧了一分。
瘦猴摇头:“距离太远,铁丝网又密,看不清里面关的什么人。但我注意到一个事 —— 那片园区后头,有一条岔路直通更深处,路况常新,像是经常有车出入。我怕打草惊蛇,没敢往更深摸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事,我在回程路上,碰见一队带枪的人,像是那帮人的外围哨。我绕开了,没照面。但这说明,这山里,比咱们想的还要复杂,各方势力都在这片林子里盘着。”
阿野沉默片刻,眼底的沉,一点点凝成一股决然:“园区位置摸到了,就好办。接下来,就是怎么对付这二三十个看守,把两个姑娘从那个铁丝网圈里抢出来。”
几乎在环山基地这盏煤油灯亮着的同一刻,千里之外,羊城警局专案组办公室,同样灯火通明。
陆峥带着柯越、宋知予、姜柠,连夜坐在会议室里。桌上摊着田芸来电整理出的笔录、涉案白色面包车的监控截图、泰缅边境的地形图,还有几份从大使馆和泰方警务部门刚传真回来的协查回函。
“田芸这通电话,是目前最直接、最有价值的情报。”
陆峥指节敲着桌面,把信息一条条钉死。
“其一,人质田芸、陈莉已脱离绑匪,被当地另一股武装势力搭救,藏匿于深山工事;”
“其二,周彤、张淼仍被绑架团伙控制,据信被送往更深处的新建园区;”
“其三,绑匪据点关押大量人质;”
“其四,田芸不知道具体坐标,工事内无电、通讯依赖这部旧手机,电量已耗尽。”
“这四条,每一条都是活线索。”柯越接话,
“人质被劫持的路线,跟我们之前在泰国查到的白色面包车、武装人员渡船去向,完全对上就是往妙瓦底那片区域送。田芸说缅北深山、全是山和密林,也吻合。”
宋知予翻开卷宗,把话头接过去:“关键还在于救走田芸、陈莉的那股势力。他们身份未知,却有自己的隐蔽基地、拥有武器,还能在这片山上来去自如。他们既然肯搭救被绑的人,至少说明,他们跟绑架团伙不是一路的。这是我们唯一能争取的、打入这片深山的抓手。”
“我认同。” 姜柠点头,
“但在跟这股势力接触之前,得先把官面上的路铺好上报市局,通报驻泰大使馆,联系泰方警务部门,请他们加强边境沿线巡查,排查山坳、废弃据点、集装箱关押点。同时联络佤邦军,核实人质转运信息。”
陆峥顿了顿:“再给云省这边打个电话。边境兄弟单位熟悉缅北那片山的地形、人情、各方势力,让他们帮着协查,排查新建园区、武装据点,比我们隔着千山万水空想,要实在得多。”
姜柠应声起身,去拨电话。不多时她回来,汇报:“市局已批,加急通报已发往大使馆和泰方警务;云省边境刑侦的同志,愿意协助协查,他们那边常年跟缅北各方打交道,能帮我们圈定几个重点区域。”
陆峥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墙上的边境地形图上:“官面这条路,铺开了。可我们不能只等他们一层层摸下去 —— 那片深山太大,等官面的人排查到园区,人质可能已经被转移好几趟了。”
会议室里,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“田芸的电话,是唯一的窗口,但手机已经没电,我们又不知道那个工事的具体位置,没法再联系她。”
宋知予轻声道,“等于,我们这边彻底断了跟人质所在之地的直接联系。”
“所以,不能只干等田芸再打电话,也不能只等协查一层层摸。”陆峥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指尖点在那片泰缅交界的深山区域,
“得主动出击。”
“主动?怎么主动?” 柯越问,
“我们连那股搭救人质的势力在哪、叫什么、怎么联系,一概不知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,建立联系。” 陆峥道,
“既然这股势力能在这片山里救人、藏身、带枪来去,那他们必然跟这片山里的地头、人脉、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云省的兄弟单位,还有泰方、缅北各方,多多少少都听过他们的名号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姜柠:“你通过大使馆,再往缅北各方、边境民兵那边,递个话出去就说,内地警方在找一伙在这片深山里搭救了两名被绑姑娘的人,想要接洽,商议联手救人的事。话传得越广越好,总能传进他们耳朵里。”
“这招,是往水里投石子,等涟漪自己荡回来。”姜柠沉吟,
“消息一旦传开,接洽到那股势力是好事;可万一先传到绑架团伙耳朵里,打草惊蛇,反而坏了事。”
“所以才要谨慎。”陆峥道,
“话分两头递:明面上,是请求协查、寻找人质;暗地里,才是试探那股势力的态度。两线并行,真假掺着,让外人摸不清我们到底要找谁。”
一夜的会议,在黎明前议定了最终方案。
“定个调”陆峥敲着桌子,目光扫过在场四人,
“我们不能只等田芸再打来电话那太被动,等来的,很可能不是救援,是敌人先摸上门。也不能只靠官面层层排查,那是给谈判桌上的人看的,真要救出周彤、张淼,得有人过去真正进山。”
“救她的那伙人,在这片山里藏了这么多年,手里有枪、有据点、有门路,还知道这片山的路数。”陆峥分析道,
“他们既然肯救人,多半跟绑架的不是一路的。我们要救人,周彤、张淼两个姑娘又被送进深山,最熟悉这片山里情况的,就是他们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主动去找那股势力?”柯越问。
“不是找他们干仗,是去接洽。”陆峥道,
“这伙人救了田芸和陈莉,那就是和那帮劫匪是对立的。咱们找上他们,把话说开要么联手救人,要么至少从他们嘴里,摸清周彤、张淼被送去了哪个园区、哪条道。总比两眼一抹黑强。”
柯越沉吟片刻:“可对方是什么来路、有多少人、什么底细,咱们一概不知。贸然上门,咱们这几个人进去,出不来了怎么办,毕竟不是国内。”
“所以不能正面闯。”陆峥道,
“得想个法子,先找个能递个话的人,探探口风。”
“所以,两条腿走路。” 陆峥一字一句道,
“其一,官面这条线不停:上报、通报、协查、请缅北各方帮忙,把压力铺满整个边境,逼得绑架团伙不敢轻易转移人质。”
“其二,私面这条线要动:设法接洽那伙搭救田芸、陈莉的武装势力 —— 他们是唯一真正摸清这片深山、还肯跟绑架团伙对着干的人。”
“接洽的目的,不是求他们给我们卖命。”陆峥的目光沉定下来,
“而是联手是合作。他们想救人,我们想救人,目标一致。只要能把两个还落在绑匪手里的姑娘救出来,让绑架团伙在这片山里没法再逍遥,官面、私面,可以一起使力。”
“可是,”宋知予迟疑道,
“就算我们递话过去,对方肯接,接洽也得有个中间人、有个安全的地点、有个双方都信得过的方式。这些,都还没着落。”
“着落,得一步步找。”陆峥道,
“先回去整理我们今天查到的所有线索,再跟云省、泰方、缅北各方保持联动,把那股势力的底细、藏身处、联系方式,一点点摸出来。等摸到了,就是我们主动找上门去,跟他们的头目,坐下来,当面把话谈开的时候。”
窗外,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。羊城专案组办公室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陆峥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,低声像是自言自语:“周彤、张淼,还在那帮人手里。我们这边,一刻都不能停。”
几乎在同一时刻,晨光也照进了环山基地。
阿野送走回房歇下的瘦猴,又跟朗哥在议事石室门口站了一会儿,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深山,低声开口:"电话打了出去,园区的方位,瘦猴也摸到了。接下来,咱们得赶在庄老板的人发现据点被端、转移人质之前,先把周彤、张淼两个姑娘找出来。"
"瘦猴摸到的那个园区,少说二三十个看守可能更多,硬打,咱们这点人,恐怕填不平。" 朗哥道。
"所以,不能硬打。" 阿野目光沉定,"
两人正低声商议,通道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林砚走了进来。
听见他们谈论据点难题,他靠在石壁上,静静听了片刻,忽然开口,像是随口一提。
“或许……我们可以试着联系内地警方合作。”
阿野抬眼看向他,眼里带着几分疑惑。
林砚继续说道:“田芸、陈莉,正是他们要寻找的人。我们出手救人,目标一致。若是谈条件,应当不算过分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浮起遥远的回忆,语气慢慢柔和下来。
“以前我还小,跟着父亲去内地云省边境做玉石生意。我亲眼见过那边,内地国力强盛,安稳有序,普通人的日子平和踏实,老百姓都能好好过日子。
和这片混乱的边境完全不一样。他们要寻回失踪的人,我们想清算这帮人的仇。两方目标重合,未必不能谈。”
朗哥沉默着,手指轻轻敲击石面:“内地警方?我们和他们素未谋面,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信任我们。”
阿野没有立刻表态,目光望向暗堡洞口外连绵无尽的深山,低声思索:“想法很大胆。风险不小,但,确实是一条别的路子。”
晨光渐亮,环山基地和千里之外的羊城专案组,在同一个黎明里,各自做出了同一个决定——不能干等,要主动。
两条相隔千里的线,就这样,在各自的方向上,同时向着那片深藏罪恶的山林,一寸一寸地,逼了过去。
姜柠抱着打印好的笔录纸,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加密专线电话机旁。这条专线专门用于跨区域警务协同,和普通民用线路完全隔离,通话全程有录音留档,所有内容都会同步存入加密卷宗。
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,办公室空调的冷风持续吹着,她指尖捏着的笔录纸边缘,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。
陆峥跟在她身侧,俯身压低声音叮嘱:“按规范流程,先报单位、案号,再转述人质来电的全部信息。”
“重点把田芸口述的几个地理特征单独拎出来:缅北深山、废弃战时工事,有山有湖,工事内部无市电,依靠简易储能设备。”
“明白。”姜柠点头,指尖按下专线拨号键。电话信号跨过大片山地,隔着上千公里,线路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电流杂音。
几声等待音过后,听筒那边接起电话,一个沉稳沙哑的男声传过来,带着长时间熬夜办案的疲惫:“云省边境刑侦支队,李支队。哪位?”
“李支队,您好,我是羊城警局跨境专案组姜柠,我们有部里备案的协查函编号,现在同步一起公民跨境绑架案紧急线索,请求贵单位协助开展边境外围摸排。”
姜柠语速平稳,先报协查编号,把办案身份和案件性质做了规范报备,
“案件简要情况:四名内地女大学生在境外被绑架,其中两人田芸、陈莉,已经被当地不明武装势力救走,藏匿在缅北深山工事内;另外两名,周彤、张淼,仍然在绑匪控制之下,极有可能被关押在新建的野外园区。”
听筒那头的李支队瞬间严肃起来,背景隐约能听见翻动卷宗的纸张声响:“收到,你慢慢说,我这边同步记录。这个案子我们之前收到过协查预警,四名女孩失踪的信息,省厅已经下发到我们边境沿线各个卡点。刚才你说,获救的人质打出一通电话?人质口述了位置特征?”
“对,是田芸本人的来电。”
姜柠低头对照笔录,一字一句转述,
“但无法提供精确GPS坐标,只描述了大致环境:整片区域群山密林,工事是早年遗留的老式建筑,旁边有湖泊。工事内部没有外接电网,电力供给极差,仅有少量老旧备用设备。救走她们的这伙人,有武器,熟悉整片山区地形,和绑架团伙不是同一阵营。”
姜柠停顿片刻,留出对方记录的空隙,继续补充细节:“田芸在通话里还提到,绑匪据点存在集装箱式关押点,里面囚禁了大量人质。我们判断,该势力近期在深山里新建了一处关押园区。但我们没有实地地形资料,无法圈定准确范围。”
电话另一端,李支队短暂沉默几秒,似乎是在和身边的同事低声交换意见,片刻之后声音再次传来:“这类战时遗留工事,在泰缅、缅泰交界的深山里面并不少见,大多是几十年前遗留,当地人很少靠近,很多都被密林彻底包裹,外人很难找到。带湖、带山体工事,这两个特征,能帮我们缩小筛查范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分析:“妙瓦底沿线的山林分支很广,不止一条山谷。我们这边常年和边境沿线的边民、跨境向导、线人保持联系。这类新建园区,修建铁丝网、集装箱、临时板房,一定会大量运送建材、油料、物资进山。只要有大规模物资往深山运输,我们的线人大概率能捕捉到风声。”
柯越这时走到姜柠身侧,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,示意姜柠转达他关注的方向。姜柠看了一眼柯越,对着听筒继续开口:“我们这边外勤组员柯越提了一点,麻烦你们重点留意两件事。第一,最近一个月,妙瓦底边境山区,有没有陌生武装小队活动,装备风格和本地民兵、园区看守不一样的。第二,有没有传闻,一伙本地山里的武装,发生过冲突,袭击设立的沿路哨卡。”
“这个点很关键。”李支队的声音凝重起来,
“妙瓦底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本地民兵、园区私人护卫、外来雇佣兵,派系繁杂,冲突时常发生。最近一段时间,哨卡遇袭这种事,我们的边境线人已经传回零星传闻,但是无法确认被袭和袭击方身份。现在你们给的线索对上了,救走两名女孩的,大概率是这支袭击哨卡的势力。”
宋知予站在一旁,拿着笔记本快速记录通话要点,笔尖不停。她轻轻抬手,示意姜柠追加一个问题。
“李支队,还有一个核心疑问。” 姜柠接着说道,
“这股救人的武装势力,常年藏匿在深山工事,不主动出山掳人,还会出手解救被绑人质。你们边境线的情报网络里,有没有听过这伙人的传闻?
有没有办法搭建一条间接的联络渠道?我们专案组打算主动尝试和他们接洽,协商联合营救剩余两名女孩。”
听筒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吸气声,李支队谨慎地回复:“我实话跟你们说,这类常年扎根深山、不掺和园区生意的本土武装,非常低调,极少主动和外界打交道。”
“很多时候,只有山里少数老猎人、边民见过他们的踪迹,极少留下可以直接联系的渠道。贸然派人进山寻找,风险极高,整片山区遍布巡逻岗哨,很容易暴露,甚至直接落入绑匪的埋伏。”
“我们不会贸然派人深入缅北腹地。”
陆峥上前一步,靠近电话机,开口接过对话,
“我是羊城专案组组长陆峥。我们的思路是,由贵方依托边境线人网络,把一条不带敏感信息的口信,慢慢在边境山区传开。”
“内容简单:内地警方正在寻找两名获救女孩的施救者,我们目标一致,希望能沟通商议营救剩余人质。口信尽量模糊,不泄露太多情报,防止消息先流入庄老板团伙耳中,打草惊蛇。”
“我明白你们的意图。”李支队回应,
“这个方案可行,但必须控制传播范围,只能交给长期可靠、深耕山区多年的线人去传递,不能大范围扩散。一旦消息泄露,劫匪得知警方在寻找这伙人,会立刻转移人质,甚至直接撕票。”
“另外,我这边会同步下达协查指令:边境所有口岸、便道、渡口,加大对建材、油料、集装箱构件、大批量物资出境的排查。”
“同时,整理近半年妙瓦底山区新建据点、废弃工事、山间湖泊的资料,整理完成后,加密打包,直接发送到我们的协同加密系统,传给你们。”
“另外还有一个风险提醒,我必须提前告知你们。”李支队语气加重,
“缅北这片区域,各方武装割据,不受单一力量管控。就算我们找到那股救人武装,也无法保证对方愿意信任我们。他们长期在深山生存,对官方人员戒备心极强,未必愿意出面合作。最坏的情况,对方会直接拒绝接洽,甚至会回避所有接触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陆峥冷静回应:“我们预判到了这个风险。我们不奢求对方完全配合警方行动,最低目标只有两点:第一,确认周彤、张淼两名女孩是否还活着;第二,获取关押园区的准确布防、看守轮换情报。只要能拿到人质位置信息,后续我们再结合中缅泰三方警务协作机制,推进营救。”
“好。”李支队,
“我这边马上安排。”
“第一,立刻通知边境沿线所有卡点、情报线人,摸排带湖山体工事、新建集装箱据点、陌生武装活动踪迹。”
“第二,整理地理资料和相关势力情报,一小时内加密上传共享。”
“第三,筛选最稳妥的山区线人,尝试低调传递接洽口信。一旦有任何线索反馈,我第一时间通过这条加密专线联系你们。”
“辛苦李支队,感谢云省兄弟单位的全力配合。”姜柠开口收尾,
“所有协查资料、线人反馈,我们这边全程留存卷宗记录,案件后续进展,我们也会同步向你们通报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人质还在劫匪手里,咱们两边都抓紧。有新线索随时通电话。”
话音落下,听筒传来断线的提示音。姜柠缓缓放下电话,指尖微微发酸。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下来,只有打印机呼呼运转,刚刚云省那边传来的第一批简易地形资料,正一页页吐出来。
宋知予快速浏览打印出来的资料,低声向几人汇报:“云省支队传来的初步地图标注,泰缅交界妙瓦底一侧,符合‘山 + 湖泊 + 老式工事’特征的区域一共有五处。
李支队会安排线人分批实地侧面打探,排除不可能的点位,缩小范围。”
柯越走到地图前,目光落在那五处标记出来的区域,眉头紧锁:“五个候选地点,范围依旧很大。山里密林遮挡,卫星图像很多区域无法看清地表细节,线人只能远距离观察,不能深入腹地探查,短时间内很难锁定目标工事。”
陆峥抬手,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最靠近渡口的那一处湖山区域:“这是最有可能的一处。离武装人员渡河的渡口距离适中,足够隐蔽,又方便外出侦查、袭扰庄老板的哨卡。但是,不能单凭猜测下定论,等云省线人传回实地见闻再确认。”
姜柠整理好刚才通话的全部笔录,归档放进加密卷宗袋:“李支队特意提醒,传递口信这件事一定要慢,不能急。消息扩散太快,一定会被庄老板的情报网捕捉。我们要等云省线人摸清山里的风声,确认安全之后,再试探接洽。”
“嗯。”陆峥点头,眼底依旧带着重压之下的疲惫,但是思路清晰,
“两条线并行。云省这边负责外围摸排、传递口信;姜柠继续对接大使馆和泰国警方,同步请求泰方加强边境渡口、山间小路的巡逻,堵死绑匪向外转移人质的通道。”
“宋知予,你把云省刚发来的地形资料,和田芸口述的所有信息做交叉比对,筛选重点疑点。柯越,你来评估,如果后续要尝试进山接触,有哪些可行的安全接应路线,预估风险等级。”
“收到。”三人齐声应答。
窗外夜色依旧浓重,凌晨的城市陷入沉睡,这间专案组办公室的灯光依旧明亮。千里之外的云南边境,李支队放下电话之后,立刻推开隔壁值班室的门,叫醒值守的情报组员,连夜布置摸排任务。边境群山之间,一场无声的摸排,就此悄然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