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尚衣局旧人
书名:摸尸见命:我捡回了自己的尸体 作者:花悦夜 本章字数:3249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1

  纸条在阿瞑指间折了两折。她先拿指腹把“子时,池西角门,一个人来”那行字又过了一遍,纸背面的水波纹硌着指纹,跟半枚铜钱背面的刻纹一个走法,连弯折的弧度都像。递纸条的人连面都不露,却知道监正在太液池,还知道她这会儿站在钦天监外墙底下。要么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,要么钦天监里就有内鬼。

  她把纸条塞回袖袋,半截铜针和铜钱碰了一下,叮的一声脆响,像冰碴子折在耳朵里。

  不能干等子时。

  阿瞑背贴着宫墙往西走。陈九说过崔尚衣在尚衣局针线库值夜,可递话的人到底递没递到、什么时候递到,全是没准的事。与其在墙根底下赌运气,不如自己摸过去看一眼。

  宫城西墙外是条夹道,宽不过五步,墙根底下堆着隔年的枯叶和碎砖,踩上去窸窸窣窣的,像有耗子在脚边窜。她走了约莫半盏茶的路,后头忽然传来一阵跑跳声,鞋底啪嗒啪嗒拍着石板,步子碎得像漏了底的米袋子。

  “阿瞑姐!阿瞑姐你等等——”

  小林的声音,喘得拉风箱似的。他跑到跟前,腰弯成一张弓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瘌痢头上全是汗珠子,在月光底下亮晶晶一排。

  “陈九哥让我来追你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里吱吱响,“递话的回来了,说崔尚衣不在尚衣局。今儿申时她被调走了,调去宫城北墙外的织造库赶料子,十三幅祭服的料子都压在那边,尚衣局的人连夜赶工。陈九哥说你八成要往宫内钻,让我跑死也得追上你。”

  阿瞑伸手,小林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纸条递过来。她指腹一摸,上头写了巷名和门牌,笔画潦草,末了一笔带着墨团团,是小林那种半通不通的字。

  “安仁巷东头第三间,门口堆靛蓝染缸的。”小林把气缓匀了,又补一句,“陈九哥说,让你别自己进去,他去叫大理寺的巡卒——”

  “他来不了。”阿瞑把纸条收好,“你跑得快,去安仁巷巷口守着。看见穿黑衣裳、袖口带回纹的往那边去,就弄点动静出来。”

  小林苦着脸,瘌痢疤都白了:“什、什么动静?”

  “你平时在集市上怎么假装撞人偷钱袋的,就怎么弄。”

  小林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还嘴,捂着后腰撒腿跑了。跑出去七八步,又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那、那你小心点啊!别又一个人往里冲!”

  阿瞑没应他。

  安仁巷比宫墙外那条夹道宽些,巷口堆着一排靛蓝染缸,缸沿上结了一层干了的染料壳,指甲刮上去能刮下蓝粉来。第三间院子的门虚掩着,缝里漏出一线油灯光,黄澄澄的。

  阿瞑推门进去。院子里晾着几匹染了一半的料子,夜风一吹,湿布拍在竹竿上,啪嗒啪嗒响,带着一股子蓝靛和生石灰的涩味。正屋门开着,一个老妇人坐在矮凳上,面前支了绣架,正低头往料子上穿针。

 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
  手里的针“当”一声掉在青砖地上,骨碌碌滚了两滚,停在阿瞑脚边。

  “青、青禾?”

  老妇人的脸一下白透了,白得跟她手里那块没染色的生绢一个色。矮凳腿刮着青砖往后一窜,嘎的一声,绣架被她撞歪了,上头半幅料子滑下来搭在膝头,金线绣的星宿在油灯底下一闪。

  阿瞑往前迈了一步,老妇人又往后缩了一步,后背顶住了墙。

  “崔尚衣。”阿瞑叫她的名字,“我不是青禾。青禾死在护城河里,七月十五捞上来的,后颈上有字。”

  崔尚衣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两手攥着衣襟,指节泛白。她盯着阿瞑的脸,盯了足足三息,忽然别开头去,嗓子眼里挤出半句:“那你来干什么。”

  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阿瞑停在绣架前头三步远,“问完就走。”

  “我不晓得。”崔尚衣说得飞快,快得像是早把这四个字备好了揣在嘴里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,你走,你赶紧走。”

  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个劲往院门那边瞟,瞟一下,嘴唇紧一下。阿瞑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,步子齐,踩在石板上一顿一顿,带着铁器磕腰带的细响。宫里的巡逻队。

  崔尚衣忽然伸手把绣架上那半幅料子卷起来,往身后柜子里塞,手抖得料子角塞了两回都没塞进去。

  阿瞑走近一步,一把攥住她左手。老妇人“哎”了一声,往回挣,掌心粗糙的老茧刮着阿瞑的指腹,跟砂纸似的。阿瞑不松手,闭上眼。

  黑暗里亮起光来。

  第一片:夜色,太液池边的石阶,水面浮着一层碎银子似的月光。崔尚衣抱着一摞叠好的祭服,从晓月廊那头的角门出来,沿池往北走,走到一半脚底下来了个人。沈青禾站在石阶最上头,怀里也抱着一摞袍服。对面是监正,深青袍子,纱帽底下只露一截下巴。

  “沈青禾。”监正开口,声音不高,慢条斯理的,“祭服十三幅,你手里是最后一幅。料子裁得不错,针脚也齐。”

  沈青禾没吭声。崔尚衣缩在廊柱后头,怀里那摞祭服压得胳膊发酸,脚底下生了根。

  监正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细长,铜亮,像根大号缝衣针。“你替本官办完这最后一件事,本官放你出宫。”他把针举到沈青禾后颈旁边,针尖对着正中间的皮肉,“你选——死士,还是做死人?”

  沈青禾的肩膀绷了一下。她没回头,声音很平:“做死人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针尖刺进去。崔尚衣看见沈青禾整个人僵直了,两只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,喉咙里没发出声,只有脚底在石阶上蹭了两下。监正把那根针往皮肉里送了半截,一推她后背,她往前栽进池子里,扑通一声,水花溅到石阶上。水面翻了两下,一串气泡冒上来,碎了,平了。

  第二片:水面平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。崔尚衣正要挪脚走人,池子中间忽然又裂开一道水纹。一只手从底下伸出来,攀住池边的石沿,手指头扒得发白。然后一个人从水里翻了上来,湿头发贴在脸上,跟沈青禾一模一样的脸。

  崔尚衣差点把怀里的祭服扔出去。

  爬上岸的那个没往石阶上看,后颈上光溜溜的,针眼还在渗血,但针没了,只剩一个“影”字刺青。池边两个黑影卫上来,一人架一只胳膊,把人往太液池西边的角门拖。被拖走的那人回头朝石阶方向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在找什么东西,没找着,就被拖出了角门。

  第三片:崔尚衣抱着祭服跑回晓月廊,在廊下撞见一个值夜的小太监,小太监问她跑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说没跑什么,太液池边风大。她回到针线库,把祭服往架子上一塞,坐在板凳上抖了半宿,第二天一早听说沈青禾投了护城河。

  阿瞑睁开眼。崔尚衣的手还攥在她掌心里,老妇人浑身抖得像筛糠,牙关磕得咯咯响。巷子里的脚步声更近了,已经过了巷口那排染缸。

  “你看见了。”崔尚衣忽然开口,嗓子像被烟熏过,“你都看见了,那你还来问我什么。”

  “针。”阿瞑说,“那根铜针。”

  “拔了。”崔尚衣的嘴唇贴着自己衣领,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,“她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针就没了。我后来在石阶缝里找过,没有。有人收走了。”

  阿瞑松开她的手,退了一步。后颈那枚硬物烫起来,她抬手按了按,指腹底下那根东西硬邦邦地顶着,像一根横埋进去的麦芒。

  崔尚衣忽然反手一抓,指甲掐进阿瞑手腕的皮肉里,劲大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宫女。她凑上来,嘴皮子哆嗦着贴到阿瞑耳边:“你后颈的针还没拔——拔了,你就真死了。”

  阿瞑心里一紧。后颈埋着东西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讲过,陈九不知道,仵作不知道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
  崔尚衣没答。她张了张嘴,嘴角忽然涌出一线黑血,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,洇开一团深色。她身子往一边歪,阿瞑伸手去扶,老妇人整个人倒进她怀里,后颈露在油灯光底下。

  一个“影”字,笔画鲜红,皮肉肿着,边缘渗血珠子,刺上去不到半个时辰。

 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。四五个穿软底靴、腰挎横刀的巡逻侍卫涌进来,打头那个瘦高个,一看见阿瞑抱着个嘴角淌血的老妇人,手按上刀柄,嗓门又粗又亮:“什么人!站那儿别动!”

  阿瞑把崔尚衣往地上一放,自己退开半步。手心里沾着的黑血黏糊糊的,蹭在裤腿上蹭不掉。地上那半幅星图料子被老妇人的胳膊压住一角,金线绣的星宿在灯底下扎眼。

  她没看那些侍卫。她盯着崔尚衣后颈那个刚刺上去的“影”字,笔画走向跟她自己后颈的、跟青禾后颈的、跟石室水潭里那十二具女尸后颈的,一模一样。

  崔尚衣方才掐她手腕的地方,五个指甲印正往外渗血珠,跟井底那只手留下的五道,一道一道,叠在旧痕上。

  “问你话呢!”瘦高个往前逼了一步,刀从鞘里抽出半尺,“这老妇是你杀的?”

  阿瞑抬起手,掌心里黑血在灯底下一亮。她没答这句,偏头朝着院门口,巷子那头有铜锣声远远地响起来,是小林那种不要命的敲法,哐哐哐,炸得半条巷子的灯都亮了。

  “杀人的往西边跑了。”阿瞑说,声音干得像砂纸磨砖,“穿黑衣裳,袖口绣回纹,翻西墙走的。再不去追,就出巷子了。”

  几个侍卫互相看了一眼,瘦高个跺了跺脚,一挥手,呼啦啦全往院门外头追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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