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长史没动。他站在门槛外头，风灯的光斜斜地切过来，只照亮他半边脸，另半边沉在暗里。年纪不大，三十上下，下巴刮得干干净净，眉眼间那种常年替人传话养出来的不动声色。他看着阿瞑从尸床边走过来，步子不快，胳膊上那道旧伤还渗着一点血，在袖口上洇开一小团暗色。

　　“尸首抬走。”长史朝身后偏了偏头，声音不高。

　　两个青衣侍从一前一后进来，一人抬头一人抬脚，把侍郎的尸首连着被褥一起搬上担架。仵作缩在墙角，眼睁睁看着，没敢吭声，手里那把解腕尖刀还攥着，刀刃上沾了半干的血。陈九攥着刀站在门边，刀没入鞘，刀尖朝下抵着地砖，指节发白。

　　尸首抬出门的时候，长史侧身让了半步。担架擦着他衣摆过去，被褥角上滴下一滴什么，落在青砖上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躲。等担架走远，他才转回头，看着阿瞑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：“太子殿下让我带句话。”

　　阿瞑没接话，手垂在袖子里，指尖攥着那枚“角”宿铜扣。铜扣的边沿硌着指腹，有点潮，是她手心里的汗。

　　“监正今早进了宫，向陛下请旨。”长史的声音平平的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过了一遍，“说钦天监推演出‘隐星犯帝座’，要陛下下旨，捉拿一个瞎眼的女摸尸人。”

　　他说完，没等阿瞑反应，转身跨出门槛。软底靴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，脚步声很快远了。风灯的光被院墙吃掉，停尸房门口暗下来，只剩油灯的火苗在门缝里晃。

　　陈九的刀“当”一声杵在地上，他整个人靠着门框滑下去，后脑的白布蹭着门板，蹭出一片新红。他仰着头，嗓子眼里挤出一句：“阿瞑……”

　　阿瞑站在屋子中间，手里攥着那枚铜扣，指腹贴着“角”字凸起的笔画，一下一下地蹭。后颈的硬物还在烫，烫得她整条脊梁都发麻。她想起方才侍郎记忆里监正那句话——“还差一个活着的”。十二幅祭服图样，十二颗星宿，十二个死去的贵女。第十三幅的料子还没备齐，监正说还差一个活着的。

　　她就是那个活着的。

　　“陈九。”她开口，嗓子干得每个字都像砂纸磨石头，“把门闩上。”

　　陈九撑着门框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走过去把门闩插死。他回头看她，后脑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，淌进衣领里，他也没擦。

　　“明日早朝之前，”阿瞑说，“我得离开长安。”

　　陈九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停尸房外头，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敲过来。

　　笃，笃，笃。

　　三更。

　　“离长安？”陈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一股子没压住的火气，“你胳膊上这道口子还没结痂，后颈上那东西烫得跟炭似的，你往哪走？出城门得验牒，你一个瞎眼摸尸的，牒上盖的是大理寺的印，钦天监一句话就能把城门封了——”

　　“所以我没打算走城门。”

　　陈九噎了一下，盯着她看了两息，忽然明白过来，脸色更难看了：“你疯了。护城河底下那条水道，你上回差点淹死在里面。”

　　阿瞑没接这个话头。她把铜扣搁在尸床上，从袖袋里摸出那半枚铜钱和那截签子，又朝陈九伸手：“炭笔。你靴筒里那根。”

　　陈九瞪着她，到底还是蹲下去，从靴筒里抽出半截炭条，拍在她掌心里。炭条上还带着他靴筒里的体温，外头裹的纸被汗浸软了，一捏就往下掉纸屑。阿瞑蹲下身，把停尸房地上那块活动的地砖掀开，底下是夯实的泥地。她拿炭条在泥面上画起来，先画一个圈，圈里点十二个点，按子丑寅卯的位置排开。

　　“你说。”陈九拖了个矮凳过来坐下，后脑的白布蹭在凳腿上，疼得他嘶了一声，“我记性好，你说，我替你核。”

　　“护城河捞上来的青禾，第一具，角宿。”阿瞑的炭条点在圈上第一个位置，“侍郎府荷花池死的谢侍郎，第二具，对应什么？”

　　“亢。”陈九说，“你上回摸出来的铜扣是‘角’，可侍郎尸首上那个‘死’字旁边没刻星宿，你怎么定他是亢？”

　　“他腰带里那张纸条。”阿瞑的炭条在泥地上敲了两下，“十二幅祭服图样，依星宿方位裁制。角宿第一幅，青禾是尚衣局的人，她经手的第一幅就是角。侍郎是礼部管祭服的，他经手第二幅，就是亢。死的人按星宿顺序往下排，一个接一个，不是随便挑的。”

　　陈九没吭声，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。半晌他闷声道：“那第三具呢？亢后头是氐，氐宿。你手里有第三具的尸首没有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但我知道下一个是谁。”阿瞑的炭条往圈外一划，划出一道短横，“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。七宿一组，东方青龙。侍郎是亢，那氐宿的人，该在侍郎之后死。侍郎昨夜暴毙，今天白天，或者今夜，就该轮到氐宿。”

　　陈九的手指停了。

　　“氐宿对应的人，在尚衣局。”阿瞑把炭条搁下，指腹在泥地上那道短横上抹了一下，抹出一道灰印，“侍郎死前说‘已着尚衣局赶制第十三幅’，尚衣局里有人替监正办事，也有人是下一个祭品。青禾是尚衣局女官，她死了，尚衣局里跟她同批入宫的老人，还剩几个？”

　　陈九站起来，矮凳被他的腿带得晃了一下，凳脚刮过地砖，发出一声尖细的响。他在屋里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住：“尚衣局三年前那批女官，青禾之外，还剩一个姓崔的老宫女，管针线库的。我上回查青禾底细的时候，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，崔尚衣，五十来岁，在尚衣局待了二十多年。”

　　“她左耳垂有没有豁口？”

　　“名册上不记这个。”陈九说，“可青禾有，跟她同批入宫的，多半也有。宫里选女官，耳垂有豁口的不要，青禾那个豁口是入宫之后才有的，像是被人硬扯了耳坠扯出来的。”

　　阿瞑的后颈又烫了一下。她抬手按了按，指腹底下那枚硬物顶得她牙根发酸。她想起石室水潭里那个“自己”说过的话——你选了死士，没选死人。青禾耳垂上的豁口，左耳后埋着的耳坠，这些东西像一根线，从三年前一直穿到今天，穿进她自己的皮肉里。

　　“崔尚衣现在在哪？”

　　“尚衣局针线库，宫城西北角，挨着掖庭。”陈九说到这儿，忽然反应过来，脸都绿了，“你要进宫？你方才还说城门都出不去，你倒好，直接往宫城里钻——”

　　“我没说要进宫。”阿瞑把泥地上的星图用脚抹平，炭条收进袖袋，“我去钦天监外墙。监正请旨抓我，旨意下来之前，他不敢大张旗鼓封宫门，钦天监的人手也有限。我去外墙摸一圈，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。崔尚衣那边，你托人递个话，让她今夜别回住处，找个地方躲一躲。”

　　陈九张了张嘴，像是要反驳，可后脑的伤让他一歪身子，扶住了尸床沿。他低头喘了两口气，再抬头时，嗓子哑得只剩气音：“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
　　“你后脑那个口子，走不出三条街就得栽倒。”阿瞑说，“你留在破庙里养伤，把崔尚衣的事办了。天亮之前我回来。”

　　陈九盯着她，盯了很久。停尸房的油灯爆了个灯花，火苗蹿高了一寸，照见他脸上那道从颧骨拉到嘴角的旧疤，疤被新淌下来的汗浸得发亮。他到底没再争，只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，刀鞘上缠着旧布条，塞进她手里：“带着。钦天监那帮人袖口绣回纹的，手上都有功夫，你别光靠摸尸那点本事。”

　　阿瞑把短刀别在腰后，刀鞘的布条蹭着后腰，粗粝的触感让她想起陈九后脑上那块白布。她走到门边，手按在门闩上，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陈九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后脑那个口子，让仵作重新缝一遍。他手虽然抖，针脚比你强。”

　　陈九在她身后骂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含混，像是把半句话咽回去了。阿瞑拔开门闩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和远处更夫梆子的余音。她跨出门槛，没回头。

　　钦天监外墙在宫城东南角，墙高两丈，墙头嵌着碎瓷片，月光底下泛着青白的光。阿瞑贴着墙根走，手指顺着墙砖一块一块摸过去。砖面粗粝，灰浆勾缝，摸到第三十七块砖的时候，她的指腹碰到一道刻痕。

　　横一道，竖一道，斜一道。她顺着刻痕往下摸，又摸到第二道、第三道，十二道刻痕围成一个小圈，圈心被人凿了个浅坑。跟侍郎府枯井暗道里那块砖一模一样。十二星宿图，第十三颗被凿掉了。

　　她的手指探进砖缝，缝里塞着东西，硬邦邦的，像一截断了的针。她用指甲尖往外抠，抠了两下，那东西松动了，掉进她掌心。铜的，细如麦芒，半截针身，针尖断口参差，像是被人硬掰断的。她把铜针凑到鼻尖，一股极淡的腥气，混着赤金砂的涩。

　　后颈的硬物猛地烫起来，烫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倾，额头抵在墙砖上。墙砖冰凉，可她后颈那片皮肉底下像有火在烧，烧得她眼前那层灰蒙蒙的光里浮出一片虚白。虚白里有个轮廓，模模糊糊的，像个人形，站在水边，后颈上也有一个“影”字，字底下埋着一根针。

　　她咬着牙把那股烫意压下去，直起身，把铜针收进袖袋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
　　软底鞋，踩在青石板上，一下一下，不紧不慢。从巷子东头过来，离她不到十步。

　　阿瞑的手摸到腰后的短刀，刀柄攥紧。她没转身，面朝着墙，耳朵贴着砖缝，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来人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停了。

　　“别摸刀。”那人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沙哑，像刚睡醒，“我要想动手，方才你额头抵墙那会儿就动了。”

　　阿瞑没松手，但也没拔刀。她偏过头，朝着声音的方向。

　　“监正今夜不在观星台。”那人说，话音里夹着纸张摩擦的窸窣声，“在太液池。”

　　一张纸条塞进她垂在身侧的左手里。纸是糙纸，边缘毛糙，叠成四折。那人塞完纸条，脚步声就退了，软底鞋踩在青石板上，往巷子西头去了，不快不慢，跟来时一个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