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夭没回办公室。
她沿着楼梯往下走,皮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,一层一层,回声撞着墙往下滚。走到二楼拐角,她停下来,靠在扶手上,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。屏幕亮着,小九刚才那行字还停在最上面。
他没点批准,也没点驳回。
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退出OA,翻开相册,找到那张缩略图。灰蒙蒙一片,一个人蜷在地上,链子一头拴在暖气片上,另一头没入画面边缘的暗处。她盯着看了几秒,把屏幕按暗,塞回口袋,继续往下走。
一楼大堂的灯已经灭了一半,保安趴在值班台上打瞌睡,玻璃门外的黑车还停在老位置,车头朝外,挡风玻璃折着路灯的光。虞夭推门出去,夜风灌进领口,带着高架上的车流味和一点潮气。她走到车边,拉开副驾门坐进去,皮面有点凉,隔着外套渗进来。
“小九,”她说,“备份系统那段录像,完整的能放吗。”
小九的面板在她视野边缘亮起来,字滚得比平时慢:【能放,但只有第一段。你让我只恢复缩略图,完整文件还在备份系统里锁着,调阅申请没批,我这边只能调出缓存里的片段,画质很差,声音也没有。】
“放。”
面板闪了一下,画面在她视野里铺开,暗得几乎看不清,边缘全是噪点。虞夭眯起眼,看见那个蜷在地上的人动了动,像在翻身,链子跟着响了一下,但画面没有声音,她只能看见那团轮廓在灰暗里挪动,然后停住,不动了。过了大概几秒,画面里出现另一条影子,从画面边缘走进来,站着,低头看着地上的人。那人影站了很久,久到虞夭以为画面卡住了,才弯腰,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,然后转身走开。画面暗下去,结束。
“那个人影是谁。”虞夭问。
【画质太低,识别不了轮廓。】小九的字滚得慢,【但时间戳是原书剧情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宿主,原书里那天晚上,顾霆琛在书房开电话会,开到了凌晨一点。】
虞夭没接话。她靠在副驾座椅上,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盏路灯,灯光昏黄,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扑。她伸手摸到外套内袋里那颗瓜子,捏了捏,没嗑,塞回去。
“记上,”她说,“那天晚上,有人进了那间房,放了东西,走了。不是顾霆琛。”
小九的眼镜歪了一下:【宿主,备份系统里还有两段,调阅申请批了才能看。】
“那就等批。”虞夭拉开车门,夜风灌进来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,保安还在打瞌睡,“他六分四十二秒没点驳回,说明他在犹豫。犹豫的人,会再来看一次。”
第二天早上,虞夭到办公室的时候,赵姐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,袋口封着,侧面有一道折痕。
“虞总,顾总让行政部送过来的。”赵姐把袋子递过来,“说是昨晚您要的东西。”
虞夭接过去,掂了掂,不重。她走进办公室,把袋子搁在桌面上,撕开封口,里面是一份打印件,封面印着《备份系统调阅审批单》,审批栏里,“同意”两个字,签得工整,落款是顾霆琛,日期是今天早上六点十分。
“六点十分。”虞夭把审批单拎起来,对着窗光看了一眼,“他昨晚没睡。”
【宿主,他昨晚确实没睡。】小九从她肩头浮出来,面板上的字滚得飞快,【OA记录显示,他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登录过一次,看了调阅申请,退了。五点半又登录了一次,点了同意。中间这两个小时,他账号没有其他操作。】
虞夭把审批单放回桌面,指尖在“同意”两个字上蹭了一下,墨迹还没干透,指腹蹭到一点黑。
“他点同意之前,干了什么。”
【不知道。】小九的眼镜歪了,【他账号没操作,但他人不在宿舍。门禁记录显示,他凌晨两点十分刷了行政楼的门禁,四点半才出来。】
虞夭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凌晨两点十分到四点半,两个多小时,在行政楼。她拉开抽屉,把昨晚那张缩略图的复印件拿出来,搁在审批单旁边,两张纸并排摆着。
“行政楼三层,就是删除终端的IP段。”她说,“他昨晚去行政楼,不是去删东西,就是去看东西。”
【备份系统的调阅权限,只有董事长有。】小九说,【他就算在行政楼,也调不了备份。宿主,他昨晚去行政楼,只能干一件事。】
“看删除记录。”虞夭把两张纸叠在一起,对齐边角,压平,放回抽屉,锁好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。楼下大堂里,顾霆琛正从玻璃门进来,西装没系扣子,领口有点皱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上行键,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,又低下头。
“小九,”虞夭松开百叶窗,“备份系统的调阅,今天上午能办吗。”
【能。】小九说,【审批单签了,我这边可以直接调。宿主,你要现在看第二段吗。】
“看。”
小九的面板在她视野里铺开,这次画质清楚了一些,但还是很暗。画面里还是那间房,暖气片,链子,蜷在地上的人。时间戳跳到第二天凌晨两点零五分,那个人还蜷在原地,但姿势变了,侧躺着,一只手伸向暖气片的方向,指尖够着什么东西。虞夭凑近看,看见那人手里攥着一小片纸,纸上有字,但画质太低,看不清。
“放大。”她说。
【放不了,分辨率就这么多。】小九的字滚得有点无奈,【但宿主,那片纸的大小和折痕,跟原书里原主用来记日子的那张纸条很像。原书里,原主被关的时候,用指甲在纸片上划道道记天数。】
虞夭盯着画面里那只手,指尖攥着纸片,指节发白。她看了几秒,把画面关掉,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第三段。”她说。
【第三段时间戳是第三天晚上十一点,跟第一段隔了整整一天。】小九顿了一下,【宿主,第三段画面里,那个人已经不在原位置了。链子还拴在暖气片上,但人不见了。】
虞夭的手指停住了。她看着小九的面板,字滚到最后一行,停住。
【第三段画面里,暖气片旁边多了一碗饭。饭没动过,放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馊了。】
虞夭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,翻到相册,找到那张缩略图,灰蒙蒙一片,一个人蜷在地上,链子拴在暖气片上。她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,划到下一张,是昨晚拍的考勤表,顾长安的名字后面,打卡栏两个时间都填着,九点到十八点,签字栏是左手字,收笔顿重。
她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,看了几秒,按暗屏幕。
“小九,”她说,“备份系统里那三天的监控,原书里对应的是哪几天。”
【原书剧情第三天到第五天。】小九的字滚得慢,【宿主,原书里那三天,写的是‘男主深情守护,女主被感动’。但备份系统里的画面,跟原书剧情对不上。原书里那三天,女主是被关在地下室的,不是三楼东边那间房。】
虞夭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。
“地下室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原书里关的是地下室,但备份系统里这间房,是三楼东边。”
【是。】小九的眼镜歪得更厉害,【宿主,备份系统里的监控画面,跟原书剧情不是同一个地方。原书里关人的地下室,监控记录被清空了。备份系统里存着的这三段,是三楼东边那间房的画面。那间房,原书里是盲区,没装监控。】
虞夭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灯管嗡嗡响,白光有点刺眼。她伸手遮了一下眼睛,指尖凉,搭在眼皮上。
“那备份系统里这三段,是谁装的监控。”她问。
【不知道。】小九说,【备份系统的安装记录显示,这套系统是二〇〇三年四月装的,跟顾长安死亡证明同一个月。安装方是外部公司,合同编号在档案室,编号A-037。】
虞夭把手从眼睛上拿开,坐直了。A-037。她昨晚在档案室那箱旧文件里,看到过这个编号,印在考勤表封面上,顾长安的工号。她拉开抽屉,把那份考勤表复印件拿出来,翻到封面,工号栏里印着“A-037”,字迹褪了色,但还能认出来。
“二〇〇三年四月装的备份系统,工号A-037。”她把复印件放回抽屉,锁好,“小九,你查一下,这套备份系统的安装合同,甲方签字是谁。”
小九的面板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,字色泛红:【合同在档案室,纸质版。宿主,你要现在调吗。】
虞夭站起来,走到衣架边,把外套拿下来,披在肩上。
“现在调。”她说,“审批单都签了,不看白不看。”
她推门出去,走廊灯感应亮起来。走到电梯口,她按了下行键,电梯门开,里面站着顾霆琛。他手里拎着那个纸袋,领口还是皱的,看见她,没动,也没让开。
“虞夭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备份系统的事,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虞夭站在电梯门口,没进去。她看着他,视线从他手里的纸袋移到他的脸上,眼下一圈青,像是没睡好。
“顾总,”她说,“你现在跟我谈,是想谈备份系统里那三段监控,还是想谈你昨晚凌晨两点去行政楼的事。”
顾霆琛的手在纸袋上捏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她,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电梯门开始合拢,他伸手挡了一下,门又弹开。
“我想谈,”他说,“你查这些,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虞夭靠在门框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瓜子,嗑开,壳捏碎在指尖,脆响。
“顾总,”她说,“你昨晚在行政楼待了两个多小时,看了删除记录,应该知道那三天的监控被清空过。备份系统里存着的三段画面,跟你删掉的那三天,不是同一个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