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京城。
税门被拆毁。
并非人力推塌,而是蛟王敖潮亲自撞碎。他现出真身,庞大蛟躯盘绕在万年古门之上,日夜撞击,整整三日,将那扇隔绝仙凡、掠夺万民姓名的巨门撞成满地碎玉。待尘埃落定,他盘坐在残垣之间,遥遥望向倒悬海的方向,静立许久。
“门碎了。”
“能不能成龙这件事……不必急了。”
话音落,他翻身跃入汪洋,北溟方向水声滔天。他要回去,将那口囚禁无数亡魂的锁龙井彻底砸开。
封神台拆去旧砖,改换名号。温卷雪提笔写下三个大字,高悬于皇城之巅——还名台。
台上没有神位,没有供奉的戏文,只安放一张长案、一册空白名录与一支毛笔。
名录第一页,写下的第一个名字,是阿拾。
断尾狐用爪子攥紧毛笔,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,反复涂改三遍,直到自己满意方才放下笔,对着台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。
“涂山拾。”
“我自己写的。”
台下轰然响起掌声。
裴明雪也来了。她褪去掌灯使的白袍,一身素净衣衫,将那盏燃烧了万年“想”的六角灯轻轻安放于还名台。
“灯油取自人间。”
“这盏灯,该还给世人了。”
她缓步走下台阶,途经陆惊鹊身侧时稍作停顿。
“玄上呢?”陆惊鹊轻声问。
“归于灯里了。”裴明雪声音轻柔,“他本就是第一个说出‘何必是我’的人,是这万年怨念的开端,唯独自己弄丢了姓名。方才,他对着那片黑雾唤出自己真名,而后……”
她浅浅一笑。
“散了。”
“融进万民灯火之中。自此之后,他也是有名有姓的普通人。”
“算不上惩戒。”
“只是,把属于他的,还回去。”
白篆、尺素、翁无岁三人身旁并未落下杀令。万民之灯将三人禁锢三日,听完燕七回逐条念完所有积压的格目,最终判词落定:白篆重修万年格目,修好一页,赎清一页罪业;尺素奔赴四方,一一归还被扣下的牒文,交还一张,赎一份过;翁无岁偿还仙骨欠下的债,每补全一具亡魂,便消一分罪责。
仙,终于开始还债。
燕七回着手重建镇邪司,新司规仅一条,凿刻在司门之上:格目为人,不为册。
老鼓吏的登闻鼓完成了它的使命。老人走上还名台,敲下最后一声鼓响,随即把鼓槌交到陆惊鹊手中。
“丫头。”
“往后,这鼓归你。”
“万民之名,也交到你手上。”
当夜,还名大礼告成。
百姓轮番登台,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写错便抹去重写,有人执笔写到落泪,台下便有人高声应和,替他接住那一份沉甸甸的名。京城百万胸前的名牌一夜翻转,藏在背面的乳名尽数露于外侧。
名,终于回归它的主人。
还名礼临近尾声,陆惊鹊走上高台,执起案上毛笔。
她没有先写自己的名字。指尖抚过纸页,在名录最顶端,一笔一划郑重落下三个字:沈心灯。
写完,她转身望向台下人群。
人群的尽头立着一道白衣身影,眉眼温婉,唇边带着浅淡笑意,额心一点朱砂,正是沈心灯。
属于母亲的名字,由女儿亲手,写回人间。
三个月后,白芦镇。
还名碑旁新开一间铺子,招牌是花婆婆用破毛笔写下的四个字:万民之学。
屋内,陆惊鹊正教小满与阿谷习字。纸上反复临摹的,正是三个字——人的名。
写字间,阿拾蹲在门口晒着太阳,忽然开口唤她。
“小娘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无相镜去哪了?”
陆惊鹊抬手指向还名碑的方向。那面照见过万千面容的古镜,如今牢牢嵌在碑石之上,镜面朝向人间,映下往来每一个路人。
“镜子留在碑上了。”
“往后若是谁弄丢了自己的名字,便到碑前照一照。”
“镜中,全都记得。”
沈心灯端来一碗滚烫热汤,放到女儿手边,随即挨着她坐下,静静望着碑前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鹊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之后,我们还要去往何处?”
陆惊鹊放下手中毛笔,抬眼望向窗外。
屋外积雪消融大半,黑褐色的冻土之上,已经冒出星星点点嫩绿色的新芽。
“哪里都不去。”她唇角漾开浅淡笑意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