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魂窟内,血阵崩碎,尸骨狼藉,血色雾气渐渐散去,露出窟底一片死寂的狼藉。
墨天刀瘫倒在冰冷的墨石地面上,白衣被黑血浸透,经脉尽断,修为尽废,禁术反噬带来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不止。曾经高高在上、伪善温厚的正道盟主,如今如同一条丧家之犬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,只剩下浑浊而恐惧的双眼,死死盯着眼前持刃而立的萧狂。
二十年布局,一朝尽毁;半生伪善,终被戳穿。
他输得彻彻底底,连同归于尽的机会都被萧狂一刀碾碎,沦为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
萧狂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,左臂稳稳握着新铸的狂刀,刀锋距离墨天刀的心口不过一寸,漆黑刀身倒映出他那双猩红竖瞳,里面没有狂喜,没有愤怒,没有释然,只有一片沉淀了二十年、深不见底的冰冷死寂。
断臂处的空袖被窟内残风拂动,伤口早已凝固成暗紫色血痂,经脉断裂的隐痛依旧清晰,可这些痛,比起萧家七十三口人的惨死,比起二十年被圈养的屈辱,比起一次次错失复仇的绝望,早已微不足道。
他缓缓蹲下身,狂刀刀尖轻轻抵住墨天刀的咽喉,只要微微用力,这柄染满鲜血的刀,就能彻底终结这段沾满血腥的师徒孽缘。
“墨天刀。”
萧狂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金石摩擦,没有半分情绪起伏,却字字砸在人心最痛之处,“二十年前,你屠我萧家满门,上至花甲老翁,下至襁褓婴孩,一个不留,血流成河。”
“你掳走尚在襁褓的我,假意收养,教我武功,给我希望,让我认贼作父,把你当作这世间唯一的依靠。”
“狂刀谷禁地的献祭阵,是为我所挖;你每日递来的汤药,是为引动我体内诅咒所备;你口中的谆谆教诲,全是为了让我乖乖待宰的谎言。”
“我敬你,尊你,信你,拼了命修炼,想成为你骄傲的弟子,到头来,却只是你用来登顶六道、夺取力量的祭品。”
一字一句,没有嘶吼,没有咆哮,却比任何哭喊都更锥心刺骨。
这是他藏在心底二十年的话,是被仇恨与痛苦压得喘不过气的委屈,是家破人亡、被人利用的绝望。
墨天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嘴角不断溢出黑血,他想求饶,想狡辩,想再次用虚假的师徒情分博取一丝生机,可嘴唇颤抖了半天,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。
事到如今,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,任何哀求都自取其辱。
他做过的恶,欠下的血,毁过的人生,早已罄竹难书。
萧狂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、苟延残喘的模样,心底没有半分快意,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芜。
大仇得报的瞬间,他以为自己会解脱,会释然,会放下一切,可现实却是——
二十年的仇恨如同扎根骨髓的毒,拔掉之后,只留下无尽的空洞与麻木。
阿修罗诅咒没有因为仇人伏诛而消退,反而因为杀戮与复仇,更加疯狂地在他体内肆虐,咒文爬满全身经脉,不断吞噬他最后一丝人性。
他回不去了。
再也回不去那个眉眼干净、无忧无虑的萧家少年。
再也做不回那个心存善念、敬重恩师的普通弟子。
从今往后,他只是一个被仇恨塑造、被诅咒缠身、双手染满鲜血的阿修罗。
暴戾无归,深渊难返。
“我知道,你怕死。”萧狂缓缓抬起狂刀,刀锋映着窟内微弱的光,“你怕我一刀杀了你,怕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乌有,怕你死后坠入无间地狱,受尽折磨。”
“可你必须死。”
“你的命,抵不了萧家七十三口人的命;你的死,偿不清我二十年的痛苦。但这是我能做的,唯一的事。”
话音落下,萧狂眼神骤然一厉,左臂猛地发力,狂刀带着万钧之势,朝着墨天刀的心口狠狠刺下!
就在刀锋即将刺穿皮肉的刹那——
墨天刀突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,双眼圆睁,面目扭曲,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,残存的神魂与血气疯狂燃烧,做出最后的反扑!
他拼尽一切,抬手抓向萧狂的持刀手臂,妄图同归于尽!
“我死……也拉着你一起!!”
这是墨天刀此生最后一次挣扎,最后一次恶念爆发,人性的卑劣与狠毒,在临死前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可萧狂早已不是会被偷袭的少年。
他眼神冰冷,手腕微转,狂刀轻轻一挑,直接震开墨天刀枯瘦如柴的手掌,刀锋顺势而下,没有半分犹豫,没有半分留情,狠狠刺穿了墨天刀的心脉。
“噗——”
黑血喷涌而出,溅在萧狂的银发与黑衣上,如同绽开的死亡之花。
墨天刀的动作戛然而止,双眼圆睁,脸上还残留着狰狞与不甘,喉咙里嗬嗬作响,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低头看着刺穿心口的狂刀,又抬头看向萧狂那双毫无温度的猩红眼眸,最终,头颅一歪,彻底没了气息。
伪善半生,毒计一生,屠门害徒的墨天刀,彻底伏诛。
大仇,终报。
萧狂缓缓拔出狂刀,黑血顺着刀锋滴落,在地面汇成一小滩血洼。他站起身,看着倒地不动的墨天刀,看着这具结束了他一切光明与温暖的躯壳,久久没有说话。
林默与沈清寒站在不远处,没有上前,没有打扰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们知道,此刻的萧狂,不需要安慰,不需要劝解,只需要与这段纠缠了二十年的仇恨,好好告别。
可这份告别,没有解脱,只有更深的沉沦。
萧狂体内的阿修罗诅咒,在墨天刀死亡的瞬间,彻底爆发、扎根、稳固,如同跗骨之蛆,再也无法剥离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体内的人性、温情、理智,正在被暴戾一点点吞噬,剩下的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。
他再也无法变回常人。
再也无法拥有正常的人生。
复仇完成,他却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——无血无泪、只知杀戮的怪物。
萧狂缓缓闭上猩红竖瞳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黑。
他收刀入鞘,戾气内敛,却比之前更加恐怖,更加令人心悸。
墨天刀死了,可六道司的阴谋还在,那个“集齐六道人性”的秘密,如同一块巨石,压在他心底。
他是阿修罗道祭品,是六道计划的第一枚棋子,即便手刃仇人,也逃不出那张铺天盖地的黑网。
林默缓步走上前,声音低沉而担忧:“萧狂,都结束了。”
“没有结束。”萧狂摇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死前说,六道司要集齐六道人性,我只是第一道祭品。”
沈清寒清冷的目光扫过墨天刀的尸体,淡淡开口:“仇恨了结,你的诅咒却彻底扎根,再难逆转。”
萧狂没有回应,只是转身,一步步朝着绝魂窟外走去。
银发染血,黑衣沾尘,断臂空荡,刀随身行。
阳光穿透窟口,洒在他身上,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冰寒。
手刃仇人,大仇得报。
可暴戾无归,深渊已入。
他的故事,远未结束。
六道的阴影,才刚刚笼罩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