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俊把车停在钟家门口的时候,钟鸣已经站在路边等了。
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不太明显。
陈文俊看了一眼。
“你爸打的?”
“一巴掌,不重。”
陈文俊没有说什么,把车发动了,驶出那条林荫道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阵,钟鸣靠着椅背,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。
“我跟我爸说了,让他别再找你。他听不听得进去我不知道,但我该说的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是真去找你麻烦——”
“我应付得了。”
钟鸣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车子开到南区,停在陈文俊公寓楼下。两个人上楼进了门,陈文俊把车钥匙丢在玄关的托盘里,换了鞋走进客厅,打开灯。
钟鸣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公寓。
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客厅靠墙放着一架立式钢琴,深棕色的,琴盖上落了一点灰。沙发是深灰色的,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和一杯水。
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,目光在那架钢琴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还弹琴?”
“有时候弹。”
钟鸣走过去,在钢琴旁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碰了一下琴盖的边缘,没有打开。
陈文俊从厨房出来,端了两杯水,放在茶几上。
“站着干什么,坐。”
钟鸣在沙发上坐下来。陈文俊坐在另一头,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沙发。
电视没开,屋里很安静。
钟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来的时候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文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我爸找你的时候,你什么感觉?”
陈文俊靠在沙发里,想了想。
“你爸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挺平静的。他威胁我,我没觉得怕。他让我离你远一点,我也没觉得有什么。”
“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“我想的是,你要是还跟十四年前一样,被他逼一逼就走了,那我今天来见他就没什么意思。”
钟鸣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我不会再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今天回去跟他吵,吵完了出来,没跑。”
钟鸣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吵的时候心里堵得难受。他七十了,我妈也七十了,我看着他们那样,我心里不好受。但我没退。”
陈文俊看着他。
“你没退就对了。”
钟鸣把水杯放下,往他那边坐了一点。
“文俊,今天这顿饭没吃好,我有点饿。”
“我给你煮面。”
“你会煮?”
陈文俊站起来往厨房走。
“煮个面还不会?”
钟鸣跟着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。陈文俊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,烧上水,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。
动作不算熟练,但有条有理。
钟鸣站在门口看着。
“你以前不会做饭的。”
“现在会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这几年自己一个人,不学就得天天吃外卖。”
钟鸣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把青菜洗了切了,鸡蛋打进锅里煎得滋滋响。厨房里的灯照在他侧脸上,把那些年的痕迹照得很清楚。比十四年前沉了一些,眼角的线条也深了一些,但低头的动作还是那个样子,专注,带着一点认真过头的劲。
钟鸣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。
面煮好了,陈文俊盛了两碗端到桌上,一碗推给钟鸣,一碗放在自己面前。
钟鸣拿起筷子吃了一口。
“咸淡刚好。”
“吃吧。”
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吃面,安安静静的,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吃完之后钟鸣把碗收了,拿到厨房去洗。陈文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,过了一会儿站起来,走到客厅里把钢琴盖打开了。
他坐在琴凳上,手指搭在琴键上,没有弹。
钟鸣洗完碗走出来,在钢琴旁边站定。
“弹一个?”
“想听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陈文俊按下了第一个音。是一首很慢的曲子,调子轻轻柔柔的,像是水从很高的地方一点一点落下来。
钟鸣站在旁边听着,手搭在钢琴侧面,指尖轻轻碰着木壳的边缘。
弹到一半的时候,陈文俊停了下来,手从琴键上收回来。
“今天不弹了。”
钟鸣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。
陈文俊站起来,把琴盖合上。
“我去洗个澡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进浴室,水声响了一阵。钟鸣坐在沙发上等着,看着茶几上那两杯没喝完的水,杯子里的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浴室门开了,陈文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宽松的短裤走出来,头发上还带着水汽。
“你去洗。”
钟鸣站起来走进浴室。
他出来的时候穿着陈文俊给他的另一件T恤和短裤,头发也湿着。
客厅的灯已经关了,卧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一盏床头灯。
他走到卧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陈文俊已经躺在床上了,靠在床头翻手机,听见他的脚步抬起头来。
“上来吧。”
钟鸣走过去,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。
两个人并排躺着,中间隔着一点空隙。床头灯的光暖暖的,照在天花板上,安静得很。
钟鸣侧过身,看着陈文俊的侧脸。
“文俊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些年,你一个人睡这张床?”
“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就想知道。”
陈文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也侧过身来,面对面看着他。
“一个人睡。有时候失眠。”
钟鸣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以后不让你失眠了。”
陈文俊看着他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儿伸出手来,按在他腰上。
“睡吧。”
钟鸣往他那边靠了靠,额头抵在他肩膀上。陈文俊的手从他腰上收紧了,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。
两个人贴在一起,钟鸣的呼吸慢慢平下来,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的那一点温度很稳。
陈文俊的下巴抵在他头顶,闭着眼。
过了一会儿,钟鸣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“我今天特别累,但我不想睡。”
“那就别睡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就那样抱着,被子拉到胸口,床头灯还亮着。
过了很久,钟鸣的声音又响起来,已经带着一点困意了。
“文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想睡个懒觉。”
“你睡,我不叫你。”
钟鸣没有再说话,呼吸变得越来越轻,最后完全平下来了。
陈文俊睁开眼,看了一眼怀里的人,伸手把床头灯拧暗了,只留了一点余光。
他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