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松风把沐栖迟往堂屋里一拽，全家人跟进来，门一关。

“大哥你拽我干啥！咱家白菜被压了！半垄！那可是要给归云楼的！”沐栖迟蹦着要往外冲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沐松风把柴刀往桌上一搁，“所以你先别冲。听我说完再冲。”

沐云壑抱着胳膊：“松风你说。”

“歪脖子树长在地头多少年了，村里谁没事砍它？偏巧今天砍，偏巧倒下来压咱家白菜，偏巧明天就是送菜的日子。”沐松风扫了全家一眼，“你们说是巧了，还是有人算好了？”

温令仪脸色变了：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故意的？”

“十有八九。”

沐竹喧抢话：“那还等啥！找里正去！”

“找里正说啥？树是咱家的吗？地头的树归村里管。人家说‘我就是砍棵树当柴烧，谁知道倒你家地里了’，你有啥证据说是故意？”

沐竹喧嘴张了张，没声了。

沐栖迟急了：“那咱就忍了？”

“忍啥。”沐松风蹲下来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，“明天菜还得送，不能少。咱先把没压坏的白菜收了，剩下的半垄能摘多少摘多少。不够的，我今晚去跟苏掌柜说一声，先送三十斤，剩下的后天补。”

沐云壑点头：“行，爹跟你一块去。”

“你别去。”沐松风和温令仪又异口同声。

沐云壑：“……我就这么不顶用？”

“你顶用。”温令仪给他倒了碗水，“你在家看着，万一有人来，你负责拖住。”

“咋拖？”

“你跟他讲道理。你讲道理能讲到天荒地老，正好拖时间。”

沐云壑端着碗，一时分不清这是夸还是损。

沐栖迟在旁边急得原地转圈：“那我干啥！我干啥！”

沐松风看她：“你和小弟今晚守菜地。”

“守菜地？”

“砍树只是第一回。今晚他要是再来，要么偷剩下的菜，要么直接毁地。你们上次那个陷阱还能用不？”

沐栖迟眼睛噌地亮了：“能！我这就去加固！”

“别急。”沐松风从怀里掏出来两个铜板，“你和小弟先去镇上买二两猪头肉。回来路上别让人看见。”

“买肉干啥？”

“晚上守夜不饿。”

沐栖迟一把抓过铜板，拽上萧景川就往外跑：“走景川！买肉！”

萧景川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，出门前回头看了沐松风一眼。沐松风冲他点了一下头。萧景川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但沐松风看懂了——他说的是“放心”。

两人跑到镇上，买了猪头肉用油纸包着，沐栖迟一路闻着味儿往回走，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。萧景川走在她旁边，忽然开口：“你大哥今晚会去地头蹲着。”

“啊？他不是说让我守？”

“他说让你守，是让村里人以为咱家没人管地头。他肯定自己去蹲了。”

沐栖迟脚步一顿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他刚才说‘你和小弟今晚守菜地’的时候，没说让我们守哪块地。后院有菜地，地头也有菜地。他没说哪块，就是不想让咱俩真去地头。他另有安排。”

沐栖迟愣了两秒，转头看萧景川：“景川，你以后别叫小弟了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叫军师吧。我认真的。”

萧景川嘴角动了一下：“你买肉的钱够不够再买俩包子？”

“不够，就二两猪头肉。”

“那回去分我一半。”

“你——！你一个当小弟的咋跟大姐抢肉！”

“我帮你分析局势了。这是工钱。”

“我——！娘——！”喊了一半想起来娘不在镇上，沐栖迟气得跺脚，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，“行行行，分你一半！但你得再帮我分析一回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说今晚来的人，是柳大牛还是别人？”

萧景川想了想：“柳大牛。”

“为啥？”

“柳婆子跟你家结了仇，在村里闹了几回都没占到便宜，她肯定憋着劲。但她自己不敢动手，只能撺掇侄子。而且柳大牛那个人，好吃懒做，给他点钱他就干，不用脑子。”

沐栖迟边走边点头：“那你说他今晚来，是偷还是毁？”

“毁。”

“为啥？”

“上次偷菜摔粪坑的事全村都知道了，他不敢偷了。偷了拿去卖，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他，太扎眼。毁地不一样，毁完就走，谁也抓不着。”

沐栖迟脚步停了，转头盯着萧景川看了三秒：“景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是长大了还这么会算，我估计村里人都不敢跟你打交道。”

萧景川没接话，伸手把油纸包从她怀里抽出来：“肉快掉了。我拿。”

“你拿就你拿，别偷吃！”

“不偷。”

两人跑回村，天已经擦黑了。沐松风不在家。温令仪正在灶上热饭，见两人回来，接过肉切了半块，剩半块拿油纸重新包好塞给沐栖迟：“拿着，晚上守夜吃。”

沐栖迟左右看了看：“娘，大哥呢？”

温令仪手上没停：“去地里了。”

“真去了？”

“嗯。还带了个东西。”

“啥东西？”

“他把砚舟的铜盆带走了。”

沐栖迟嘴张了张，转头看萧景川。萧景川说：“敲盆叫人。”

“我大哥也学会敲盆了？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吃完饭，天彻底黑了。沐栖迟和萧景川按计划去了后院菜地，把上次的陷阱重新加固了一遍，又照萧景川的意思，在地头通往后院的必经小路上多挖了三个浅坑，上面拿枯叶盖好。大黄蹲在菜地边上，鼻子贴着地面闻了一圈，尾巴压得低低的。

“大黄。”沐栖迟蹲下来跟它面对面，“今晚看你的了。有人来你就叫，但别冲出去咬，行不？上次你咬人裤腿，把人吓跑了，咱还没来得及问话。”

大黄偏了偏头，也不知道听没听懂。

萧景川在菜地旁边找了棵歪脖子树靠着坐下来，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。沐栖迟凑过来：“肉呢？”

“守夜的时候吃。现在吃了，后半夜饿。”

“我就闻闻。”

萧景川把油纸包打开一条缝，沐栖迟鼻子凑过去猛吸一口，一脸满足。萧景川又把纸包合上了：“行了，留着后半夜。”

“景川你真抠。”

“你教我的。会算计。”

沐栖迟噎住了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我是让你算计外人，没让你算计大姐！”

入夜。月亮被云遮了大半，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沐栖迟蹲在菜窖口旁边，眼皮开始打架。萧景川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——沐松风走之前给他削的。

“景川，你说大哥那边有动静没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他会不会蹲半宿没人来，白喂一宿蚊子？”

“有人来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萧景川没回答。过了几秒，大黄的耳朵突然竖起来了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。萧景川一把按住沐栖迟的手：“别动。”

两人屏住呼吸。果然，地头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还有树枝被踩断的脆响。然后是一声闷响，紧接着是“哎哟”一嗓子，再然后是铜盆的响声，当啷当啷，敲得震天响。

沐栖迟蹦起来：“大哥那边得手了！”

她拉着萧景川往外跑，大黄已经先冲出去了。跑到地头一看，沐松风举着铜盆站在地中间，地上趴着个人，正捂着脚脖子哼哼。旁边还掉了一把柴刀。

“大哥你把他咋了？”

“没咋。他自己踩的。”沐松风拿铜盆指了指地上，“我在这边敲盆，他往那边跑，一脚踩进你们挖的坑里，歪了脚脖子。”

沐栖迟蹲下去一看，趴地上那位抬起头来，瘦长脸，小眼睛，疼得龇牙咧嘴——正是柳大牛。

“柳大牛！我就知道是你！”沐栖迟叉腰，“你大半夜来我家地头干啥？”

柳大牛嘴硬：“我……我砍柴！”

“大半夜砍柴？”

“白天没空！”

“你柴刀呢？”

柳大牛低头一看柴刀掉在三步远的地方，伸手够不着，表情垮了：“你帮我捡一下。”

“我帮你个头！”沐栖迟一脚把柴刀踢远，“说！谁让你来的！”

柳大牛闭着嘴不吭声。沐松风走过来，蹲在他面前，语气平平的：“你不说也行。我明天把今晚的事跟里正一说，再加上上次你偷菜摔粪坑的事，两回事一块报上去。你猜里正会咋办？”

柳大牛脸白了。

“我说我说！”他急得直摆手，“是我姑让我来的！她说你们家明天要送菜，让我今晚把地毁了，你们交不上货，苏掌柜就跟你们断了！事成之后给我两百文！”

沐栖迟嘴张了半天：“两百文你就干？你值当的吗你！”

“我姑说两百文够我吃一个月……”

沐松风站起来：“行。你回去跟你姑说，菜我们照样送，断不了。还有，你告诉她，明天我去找里正，把她让你干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。她要是识相，自己来找我谈。”

柳大牛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要走。沐栖迟叫住他：“等等！”

柳大牛腿一软：“又咋了！”

“你踩坏了三棵白菜。按市价两文一斤，一棵白菜四五斤，你自己算多少钱。”

柳大牛嘴张了张：“我没钱……”

“那就先欠着。回头你给你姑带话的时候，把我这句原话带到——她侄子欠我家菜钱，让她来结。”

柳大牛哭丧着脸走了。

沐栖迟转头看沐松风：“大哥，他真会带话吗？”

“会。柳婆子这人最怕里正。明天她肯定来。”沐松风把铜盆递给萧景川，“拿回去，还给砚舟。”

萧景川接过铜盆，看了沐松风一眼：“大哥，明天她来，你打算咋说？”

“你有主意？”

“让她当着全村的面把话说明白。她要是承认是她让柳大牛来的，以后村里再出啥事，大家第一个怀疑她。她不敢再动。”

沐松风想了想：“行。明天你站我旁边。她要是狡辩，你开口。”

萧景川点头。

沐栖迟在旁边不乐意了：“那我干啥？”

沐松风看她：“你负责喊爸妈。”

“啥意思？”

“她要是耍赖，你就喊爹娘出来评理。爹讲道理能讲到天荒地老，娘擀面杖一杵，全村都听见。你俩配合，比我一个人管用。”

沐栖迟乐了：“这活我熟！”

沐云壑和温令仪在屋里等着没睡。三个人进门，温令仪一看沐栖迟脸上那个笑，就知道事成了：“逮着了？”

“逮着了！”沐栖迟一屁股坐在草铺上，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，重点突出自己踢柴刀那一下有多帅。沐云壑听完一拍大腿：“好！明天她来了我来讲道理！”

“你讲啥道理？”温令仪问。

“我就跟她讲——你侄子半夜跑我家地里来，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吧？你一个长辈，撺掇晚辈干这种事，传出去全村咋看你？你以后在村里还咋做人？你儿子闺女以后说亲，人家一打听，你姑让侄子半夜去人家地里搞破坏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温令仪打断他，“你这是讲道理？你这是拿话怼人。”

“怼人不就是讲道理的一种嘛！”

沐栖迟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娘，爹讲道理我听着咋这么过瘾呢。”

“你俩一个德行。”

沐松风在旁边总结：“明天爹娘出面，我站旁边。竹喧负责把村里人往咱家门口引——他不是嘴碎吗，让他到处说‘柳婆子明天要来沐家说事儿’，到时候自然有人来看热闹。”

沐竹喧从里屋探出头：“我啥时候嘴碎了？”

“你每天。”

沐竹喧嘴张了张，憋回去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柳婆子果然来了。但不是一个人来的——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，全是沐竹喧一大早“无意间”透露出去的。

柳婆子一进院子，看见沐云壑端端正正坐在堂屋正中间，面前摆着笔墨纸砚，温令仪站在旁边，手里攥着擀面杖，三个儿子一字排开站在身后，沐栖迟拉着萧景川站在最前面，大黄蹲在门槛上。

柳婆子脚步一顿：“……我就来串个门，你们这架势干啥？”

沐云壑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：“柳家婶子，你侄子昨晚在我家地头被逮了。这事你知不知道？”

柳婆子嘴硬：“知道……啊不是，不知道！他跑你家地头干啥去了？”

“他说是你让他去的。毁我家菜地，不让我家给归云楼送货。”

柳婆子脸白了，赶紧摆手：“这孩子瞎说！我啥时候让他去了！他自个儿贪玩——”

沐栖迟转头喊：“爹——！她说大牛瞎说——！”

沐云壑一抬手：“婶子，你先别急。咱坐下慢慢说。你侄子当着我家松风的面说的，原话是‘我姑让我来的，事成之后给我两百文’。这话我记下来了，回头里正问起来，原话照说。你觉得里正信你还是信他？”

柳婆子嘴唇哆嗦了两下。她扭头看了看院门外头——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围了两圈了，人人伸着脖子往里瞅。

“我……我记错了，可能是随口说了一句……”

“随口说一句就让侄子半夜来毁地？”温令仪擀面杖往地上一杵，“柳婶，咱两家是有过节，但你不能这么干。今天你毁我家菜，明天是不是要烧我家房？”

“我没那意思！”

“那你啥意思？”沐栖迟叉腰，“你让大牛来，不就是看我明天送货你眼红吗？你想让苏掌柜跟我断了，你家去供菜？你会种菜吗你！你家地里草长得比菜都高！”

围观的村民哄一声笑了。柳婆子脸涨得通红，转头想走，沐竹喧堵在院门口：“婶子别走啊，事儿还没说完呢。大牛踩坏我家三棵白菜，欠的钱你给不给？”

柳婆子眼一瞪：“啥钱！”

“菜钱。”沐松风开口了，语气平平的，“三棵白菜，按市价算十几文。你家大牛说没钱，让你结。”

柳婆子张嘴想骂，沐云壑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：“婶子，我写了个字据。你签了，咱这事儿翻篇。不签，我现在就去里正家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
柳婆子看了看围观的村民，看了看沐家全家的架势，又看了看大黄——大黄正龇着牙冲她低吼。

她一咬牙：“签签签！十几文钱，我出！”

沐云壑把字据递过去，柳婆子拿手指头蘸了印泥按了个手印。沐竹喧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婶子，按了手印可就不能反悔了啊。反悔的人手烂。”

“你——！”

柳婆子扭头走了。围观村民哄笑着散了。

沐栖迟看着柳婆子气急败坏的背影，心里那叫一个舒坦。她蹲下来搂住大黄脖子：“大黄你看见没！咱赢了！”

大黄“汪”了一声。

萧景川在旁边说：“别高兴太早。她赔了钱，心里更恨咱了。”

沐栖迟一挥手：“恨就恨呗，她还能咋的！”

萧景川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当天下午，沐家正收拾菜筐准备第二天送货，苏问渠的伙计气喘吁吁跑来了，进门就喊：“沐家大哥！你们家那菜——魏家药铺的管事满镇上跟人说，你们家白菜是用大粪浇的，吃了要得病！好几个订了菜的散户都退了！苏掌柜让我来问，你们知不知道这事？”

沐栖迟手里的白菜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转头看向萧景川。萧景川平静地合上手里的菜筐盖子，说了一句话：“来了。”

“谁来了？”

“魏其芳。白菜只是开头。后面还有更狠的。”

沐栖迟嘴张了张，转头冲屋里喊：“爹——！娘——！大哥——！魏家那个王八蛋又搞事了——！”

沐云壑和温令仪同时从屋里出来：“咋了咋了？”

沐松风从后院走出来，手里还攥着捆菜的绳子：“说清楚。”

沐栖迟指着苏问渠的伙计，把事儿复述了一遍。

沐松风听完，绳子往地上一搁：“爹、娘，这事得咱们全家一起扛。他造谣咱的菜有毒，得想办法当众证明清白。”

沐云壑搓了搓手：“当众证明……咋证明？”

沐栖迟抢答：“我生吃给他们看！”

温令仪一把按住她：“你别啥都生吃！万一——”

“娘！咱家菜没毒我知道！我吃了多少回了！”

温令仪看了看沐云壑，又看了看沐松风。沐云壑深吸一口气：“行。那就生吃。但得当着全镇人的面吃，还得找几个证人一块吃。”

沐松风点头：“我去找里正和镇上几个老郎中。他们吃了没事，比咱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
沐栖迟转头看萧景川：“景川，你说魏其芳下一步会干啥？”

萧景川想了想：“当众对质的时候，他会派人来搅局。”

“那你咋办？”

萧景川抬头看了她一眼，语气平平的：“我去盯着他的人。他派谁来，我就让谁当场露馅。”

沐栖迟愣了两秒，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：“好兄弟！”

萧景川被她拍得往前栽了一下：“……你轻点。”

“轻不了！大姐的信任，你就受着吧！”

沐云壑在旁边小声问温令仪：“咱闺女这脾气，随谁？”

温令仪斜了他一眼：“随你。你砍价的时候也这样。”

“我砍价哪有这么横——”

“有。上次买鸡，你把卖鸡的老头说到主动给你抹零。”

沐云壑清了清嗓子，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