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里送一批报表和两箱卷去县上。还是吴长庚的车，还是我押车。
车比去年旧了些，挡泥板上那块焊的铁皮翘起来一角，跑起来响得更厉害。他拿铁丝捆了一下，捆完拿手扳了扳，扳不动了才上车。车斗里铺了一块旧帆布，帆布上有个洞，卷搁上去，我拿绳子拦了两道。
出镇子上了土路，他的话就开了。先讲西头一家的事，讲那家儿子在县上做生意赔了，回来把院里的树卖了。那棵树是棵槐树，长了三十多年，卖的时候来了一辆三轮，锯了半天，树倒下来压坏了半堵墙。他说那家老头站在树底下看，一句话没说。又讲南头一家，媳妇生了双胞胎，一家人高兴了三天，第四天发现奶不够吃，半夜抱着孩子敲邻居的门，借了一袋奶粉。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搭在方向盘上，眼睛看路，嘴不停。他讲这些事有个路数，先说人，再说事，末了说一句自己的看法。说人说的是长相、脾气、家里几口人。说事说的是哪天、在哪儿、谁先动的手。看法那一句最短，多半是那家人老实，那家人不老实，那媳妇长得不丑。这一套说下来，一桩事能讲十来分钟。那些年他跑车，一年到头在路上，所里的事他知道得不比谁少。
我听了一会儿，插了一句，问他九六年赵家闺女那一桩，最后是怎么结的。
他没有马上说话。车过了一个坑，颠了一下，他扶了扶方向盘。他说结了？他说他记不清了，许是后来人自己回来了。
我说卷上写的是自行回家，不予立案。
他说哦。
我又问，那闺女现在在哪儿。
这一句他答得快。他说在县上，嫁了个开车的，男的跑运输，跑省城那条线。他说那闺女生了个孩子，去年的事，是个小子。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一点，说得跟自家的事一样。
我心里记了一下。他记得那闺女嫁了什么人，生了什么，记不得案子怎么结的。
后来我又试了一回。我说九三年河滩那件事，卷上定性是怎么写的。
他说定性。他说他没看过那个定性。
我说你那天夜里不是看见了吗。
他说看见了，十点多，蓝褂子，从后门出去往河滩走。他说他就看见这个。人怎么没的，他没看见。
这两回我在心里摆了一下。他记得的是人，人的去向、穿的什么、往哪边走、后来嫁了谁。案子的定性、编号、什么时候办的结，他一概不记。我坐在旁边听他讲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这些事他都记得，记得比卷上细。可这些事里没有一件是他自己的。他自己的日子，媳妇、孩子、腰疼、车修了几回，他一句不提。一个人把别人的日子记得这么清楚，自己的日子就剩不下什么了。这话我没跟他说。说了他也听不懂，他大概会觉得我在绕。
一个人要拿掉一行字，得先知道那一行在案子里占多重。他连案子怎么结的都记不住，那一行在他眼里就是一行字，跟别的字一样。
车走到半路，路两边是玉米地，玉米秆子高过人头，叶子边上带毛。日头正毒，路面上有一层浮土，车过去，土扬起来，从车窗缝里往里钻。他把车窗摇上去一半，说这车没有空调，热也得忍着。他说他跑了两年长途，夏天最难熬，驾驶楼里跟蒸笼一样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把袖子卷到胳膊肘，胳膊上晒得黑，有一道白印，是戴手表戴出来的。
到了县上，卸了卷，办完手续，中午在街边吃了碗面。他要了二两散酒，用一个小玻璃杯装着，一口一口抿。他要给我倒，我说不喝。他说开车不喝，你又不摸方向盘。他说完自己笑了。
下午回程，车走到半路坏了。他在路边停下，掀开前盖看了看，说是水管漏了。他从座底下摸出一把扳手，钻到车底下。我站在路边，看他把一块胶皮缠在管子上，拿铁丝勒紧。他钻出来的时候脸上蹭了一道黑，拿手背抹了一下，抹得更黑。他说凑合能开回去。
路边是玉米地，他修车的时候抽了一支烟。烟叶是自己晒的，装在一个塑料袋里，卷得粗，抽两口就掐了，说留着路上抽。我蹲在路边看蚂蚁，蚂蚁在浮土上爬，爬一段退一段。他修完了，拿脚在地上跺了两下，说走。
回到所里天已经擦黑。他把车停在院门口，我下车，他从车窗里探出头说，下回送卷还叫我。我说行。
入了秋，所里的事少了。八月头上还有一桩，西头一口井里掉进一只鸡，捞上来的时候泡了两天，井水没人敢喝。这桩我抄了半页，写的是井水污染，已淘井。淘井的时候我去了，井绳放下去，桶提上来，一桶一桶倒在沟里。淘到第三桶，水清了。井边围了几个人看，有人说这鸡是谁家的，没人应。
他讲人的时候有个习惯，讲完了要加一句评语。谁家媳妇跑了，他说那媳妇长得不丑。谁家老头没了，他说那老头年轻时能扛二百斤。这些评语卷上没有，也没人记。他讲了二十年，讲给一车人听，听的人散了，话也散了，只有他自己记着，记在一个塑料皮本子上。
我也想过他是不是装。装一天两天行，装二十年不行。一个人二十年只记别人家的事，不记案子，这不是装出来的，大概他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。
他往院里走，走了两步回头问我，九六年那闺女的事，你怎么想起来问。我说核页数核到那儿了。他说哦，那闺女命好。这话说得跟前面那些话一个样，说得轻，说完了就完了。我站在院门口看他把车倒进车棚，车灯灭了，院子里黑下来。车棚的门是铁皮的，拉开的时候响。他拉了一半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像要说什么，又没说，把门拉上了。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，我不知道。也可能是随口，也可能不是，两说。我站在院门口，说不上来为什么没走。反正这一天，他记得的和不记得的，都摆在那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