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里吴长庚的车送去县上修,修了四天。所里有一张表要他签,是聘用人员的年度考核表。王继成说他家你去一趟吧,你认得路。
他家在镇西头,三间砖房,院墙是土坯的,墙头上压着碎瓦片。院里有葡萄架,五月的葡萄刚爬满架,叶子还嫩。一架压水井,井绳搭在井沿上,绳头磨得起毛。靠墙一个鸡窝,顶上盖着石棉瓦,石棉瓦压了两块砖,砖是半块的。
他媳妇姓孙,四十多岁,说话快。她正在院里摘豆角,看见我进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我说吴师傅在家没有。她说在,屋里躺着。
吴长庚从屋里出来,头发有一半是白的,比在所里看着老。他说车修好了没有。我说不知道,我是来送表的。他说这表年年签,签了有什么用。他拿过表看了看,进屋找笔,找了半天,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,在表上写名字。字写得歪,一笔一笔写,写完了把笔搁在桌上。
他进屋接着躺。他媳妇搬了个小板凳给我,让我坐。她自己坐在门槛上接着摘豆角,摘下来的搁在搪瓷缸里,缸子搁在脚边,里头泡着半缸豆角。
屋里的东西摆得满。炕上铺着席子,席子边上卷起来一块。靠墙一台缝纫机,机头上盖着一块手巾。桌上一个暖壶,竹壳的,壳上裂了一道。窗台上搁着一包烟叶,摊开了晾着,旁边一张旧报纸,报纸上压着一盒火柴。灶间飘出玉米面的味,是早上蒸的窝头,还剩两个在锅里。
她说吴长庚这腰不行了,开一天车回来直不起来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,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,掐下来的扔在地上,鸡过来啄。
我说吴师傅记性好。她说好什么,家里的事一件记不住。上回她娘家侄儿来借钱,借了二百,他转头就忘,人家来还钱他还问人家借钱干什么。
我说他在所里记东西。她说可不是,夜里趴在桌上写,写到十点多。写完了念给她听。她说念的都是别人家的事,谁家闺女跟人走了,谁家老头没了,谁家两口子打架把锅砸了。她说这些事有什么好写的,写完了还念,念得她都能背下来。
我问本子在哪儿。她说在炕席底下,他不让人动。她说着站起来,进屋,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本子。
本子是塑料皮的,蓝的,皮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,金字掉了一半。里头是横格纸,字写得歪,大小不一,写错了涂一个疙瘩,涂得重,纸都透了。一行一句,有的只写半句。纸页的边上卷着,前几页还有水渍,干了以后纸发硬。
我翻了几页。头一页上头写着,西街老赵家,闺女十九,跟一个收药材的走了,走了六天。底下写,老赵媳妇哭了三天,第四天不哭了,做饭了。再翻一页,东村刘家,老头七十三,没了,三个儿子,老大没回来,老二回来了一天,老三守了七天。再翻,供销社后院,姓马的媳妇喝药,救回来了,男人跪在院子里,跪了一夜。再往后翻,字更歪,有几页是拿铅笔写的,铅笔字浅,得凑近了看。有一页上写着,河滩上那件事,那天夜里我在院里换灯泡,看见一个人从后门出去,蓝褂子,没开手电。这一行后头涂了一个疙瘩,涂了两道。
我把本子合上,又翻开,看那一行。那一行跟他在酒桌上说的一样,只是少了日子。本子上不记日子,只记事。
他记事跟我不一样。我抄卷得按着日子来,年月日,一样不能少。他记的是事,事搁在哪儿都行,反正他自己知道是哪一年。那些年他记了多少这样的事,一本一本,大概有四五本。这些本子除了他媳妇,没给别人看过。
我问她,他写这些干什么。她说讲给人听。她说他这人一天不说话难受,所里开车的时候跟坐车的人讲,回了家在街上跟人讲,集上跟卖菜的打听了半天,回头再讲给别人。她说他讲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,一顿饭的工夫能讲五六桩,讲完了自己还笑。她说他讲过一回,讲的是人家媳妇跑的事,讲得正热闹,一回头,那家的男人就站在旁边,脸黑着。她说那回他臊得两天没出门,第三天出门还绕了一条街。
我说他往家拿过卷没有。她说没有,一回没有。她说所里的东西他不往家拿,连个纸片都不拿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本子从我手里接过去,合上,搁回屋里。
我没接话。
院里的鸡扑腾了一下。
我还想再问,她先说了一句。她说他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,心里没别的事。她说他要是心里有事,晚上睡不着,睡不着就翻身,一翻一夜。她说他这二十年,除了他娘没的那年,没翻过夜。
入了夏,所里的事不多。六月的雨水多,下了两天,所里那间屋漏,屋顶上的一块瓦错位了。我上房去看,瓦底下垫的泥被水泡软了,一踩一个坑。王继成找了个换瓦的来,换瓦的站在房顶上往下扔碎瓦,扔在院子里,碎瓦落地的声音脆。我在底下捡,捡了一筐,倒在后墙根。
那阵子还有一桩宅基地的案子。两家为一堵墙,东家说墙在他家地基上,西家说墙是祖上一起砌的,各一半。量了三回,尺子拉不直,因为墙不平。最后是各让半尺,墙不动,在墙两边各画了一条线。画线那天两家都来了人,站在墙两边看,谁也不说话。这桩我抄了一页半。
出了他家院门,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院墙不高,能看见里头的葡萄架。有一回我在集上碰见他,他正跟一个卖筐的讲什么,讲得手比划。卖筐的一边听一边笑。我走过去,他就不讲了,问我上哪儿去。我说回家。他说那你先走,我再待会儿。那回我没多想,现在想起来,他大概是不愿意我听见他讲什么。也可能就是顺口一说,不好说。
一年到头,我在所里听见他说话,都是在讲别人家的事。他讲那些事的时候声音亮,讲所里的事就没什么话。总之他这个人,话都长在别人家身上。
我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把豆角。我推辞,她说拿着,自家种的。我把豆角挂在车把上,骑出去一段,回头看,她还站在院门口,手在围裙上擦。
那把豆角我拿回家炒了,有点老,筋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