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开了,我先翻的是九〇年那本。封皮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白了,拿白棉线订着,三个孔。翻开第一页,一行一条,字挤得紧。
一条是这样写的:三月十二,九〇—四,王继成,四月二日还。有的条目只写卷号,不写案由。要看他借的是什么,得去柜里把卷找出来,看封皮上写的那一行。
找卷这个活不难。柜按年份排,一年一格,格里的卷按编号立着。可要找的四十几本散在五格里,找一本翻一遍,翻完了搁回去,搁的时候得记着位置,不然下回找不着。我拿铅笔记位置,记在废纸边上,写完拿手抹一下,怕蹭掉。
头一本找出来是九〇年七月的,卷号九〇—十七,案由写家庭纠纷。翻开看,是西街一户人家的媳妇跑了,跑了三天又回来了。男人来所里报的案,头一回说媳妇回娘家了,第二天又来改口,说没回娘家。卷上一共四页,问了三个人。这桩我看完了,把卷搁回去,位置对了对。
第二本,九〇年十一月,九〇—三十一,案由还是家庭纠纷。这一个是男人打老婆,老婆跑回娘家,娘家兄弟带了四个人来所里要说头。卷上写了六页,最后是调解,男人写了保证书,保证书是别人代写的,他按了个手印,手印按歪了,按在纸边上。
找卷的时候屋里冷,我把暖壶拎进去,倒一缸热水,搪瓷缸搁在桌角,热气往上走,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。夜里点煤油灯,灯芯挑得短,火苗小,凑近了看卷皮上的字。卷皮上的字是拿钢笔写的,写了十几年,墨色深浅不一,有的洇了,有的划了一道。我一边找一边在废纸上记,记完了拿铅笔画个钩,钩画得急,纸都划破了。找完一本把卷搁回格子,搁的时候要立正,歪了以后不好找。
有个晚上找到十点多,眼睛涩,我把灯捻小,坐了一会儿。抽屉里有一小包茶叶,是去年谁给的,我捏了一点搁在缸子里,倒上水,茶叶浮在上头,半天不下沉。喝了半缸,接着找。
我一本一本找。找了两天,抄了四十三条。
抄完我数了一遍,怕数漏。
九四年那十一条我记得清。三月一条,五月两条,七月一条,九月三条,十月两条,十二月两条。九月那三条是连着借的,九月十二、九月十五、九月十九。三条借的是同一户人家的卷,一户人家的男人在外头有人,媳妇来所里闹了三回,每回记一卷。他一本一本追着看。
四十三条按年份分开,九〇年六条,九一年九条,九二年八条,九三年九条,九四年十一条。这个数跟借卷本上对得上。九四年最多,一年十一回,差不多一个月一回。
把这四十三本的案由抄下来,摆在纸上看,就看出点东西。
媳妇跑了,四本。闺女跟人走,三本。上吊,两本。老人走失,三本。两家打架,五本。孩子丢了,一本。私奔,两本。家里死了人闹起来的,三本。剩下十几本说不成类,兄弟分家,婆媳吵架,男人打老婆,女人喝药,还有一本是两口子把锅砸了,砸完了各自回娘家,谁也不肯先低头。
九一年冬天还有一本,是东村一个老头走丢了。老头六十七,脑子不清楚,早上出去捡粪,到天黑没回来。家里人找了一夜,第二天来所里报。卷上记了三天,第三天在邻县一个集上找着了,蹲在供销社门口,粪筐还挎在胳膊上,筐里没粪,有两个烧饼。谁给的烧饼不知道。问他这几天在哪儿,他说在亲戚家。哪个亲戚,说不上来。这桩卷上写了五页,问的人有他儿子、儿媳、邻居、集上卖烧饼的。最后写自行回家,不予立案。
没有的也数了一遍。那五年所里办过偷盗的案子十二本,他一本没借。偷电、丢牛、丢自行车、经济纠纷、车祸,一本没有。
这些卷有个共同处,卷上都有谁。谁跑了,谁找的,谁看见的,谁说的。偷盗的卷上没有谁,只有东西。一头牛丢了,卷上写的是牛,不是人。他借的都是有人的卷。
看到这儿我停了一下,想他借卷到底图什么。图看人。一个人看别人家的事看四十多回,看了五年,这个劲头不像闲看。可要说是图别的,也说不通,反正想不出别的来。他借卷有本子记着,当着人借,当着人还,一点也不避。要说是避人耳目,说不上来。
也许那几年这类案子本来就多。我去数了九〇年到九四年的卷,五年一共二百八十七本,家庭纠纷、走失、上吊这一类大概九十本,占三成。他借了四十三本,四十一本在这一类里。三成的人借出九成的书,这就不是赶上了。多半是有意挑的。
数这个数的时候,我把卷一本一本从格子里抽出来,数完再放回去。抽到后头手上有灰,卷皮上的灰,蹭在指头上是黑的。数完了拿肥皂洗手,洗了两遍,指甲缝里还有。
入了夏,还有一桩退彩礼的案子。女方退了婚,男方要彩礼钱。男方说给了八百块,女方说只收了六百,剩下两百是两身衣裳和一台缝纫机,折价折不出来。两家人坐在一间屋里,从上午坐到下午,谁也不让。最后是女方退了六百,缝纫机留下。这桩调解了两回,第二回是隔了半个月。男的拿了钱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。这桩我抄了两页,抄到"回头看了一眼"这一句的时候,笔底下慢了一下。卷上不写这个,是我看见的。
抄完了,我在纸底下画了一条横线,把纸折起来。折的时候纸角对不齐,我拿指甲刮了两下。折的时候想起一件事。
我把这四十三条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到后头,纸上的字有点花。抄了一下午,右胳膊压得发麻,抬起来甩了两下。这些条目摆在这儿,一条一条都是人名和日子,看着热闹,可要拿它说个什么,还是两说。
这四十三本里,有六本是那十一本里的。
九〇年两本,九一年一本,九二年两本,九三年一本,九四年一本。六本。他借过,还过,借卷本上有日子。
六本这个数我记在纸角上,圈了一下。圈画得不圆,跟单子上那个圈一个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