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过了,所里上班。开春头一件事是刷墙。办公室的墙去年冬天叫炉子熏黑了一片,从炉子口往上,黑成一个扇形。王继成说刷一刷,买了两袋白灰,一袋胶。刷墙得先把桌子挪开,柜子挪不动,就拿报纸把柜子盖上。报纸是去年的,上头还有去年的事。我糊报纸的时候看了两眼,看见一条写生猪收购价的,一斤三块二。那年生猪便宜,养猪的不挣钱。
刷墙刷了三天。我在底下递灰,王继成在上头刷。他刷得快,灰点子甩下来,落在我棉袄上,干了以后一拍就掉。刷到档案室门口,他问我这屋刷不刷。我说不用,这屋的墙黑十几年了,不差这一回。他就没刷,把剩下的灰搁在走廊尽头,灰袋子底下垫了一块砖,怕返潮。
开春还有一桩案子,村东头有人偷电。不是一户,是三户,接了线绕电表,线从房后头拉过去,埋在半尺深的土里。电所的人查了两回没查着,第三回是夜里去的,拿手电顺着墙根照,照见一根黑线从墙根的砖缝里出来。这桩我抄了三页。三户人家,一户磨豆腐,一户养鸡,一户给儿子盖房娶媳妇。盖房那家偷得多,一个月偷了四十多度。问的时候他说不知道线是谁接的。后来是他媳妇说的,线是她兄弟接的。所里罚了款,一户八十。
档案室这屋我没让刷。屋里的东西都旧,可都有数。煤油灯一盏,搁在桌角,灯罩熏黑了一圈。桌上那把算盘是所里换新的时候给我的,珠子缺了一颗,拿木头削了一个补上,补的那个颜色浅。抽屉里有半轴白棉线,一把锥子,一个墨水瓶,瓶盖裂了,拿纸绳缠着。墙上钉着一块木板,上头挂着订卷用的锥子和两根针。这些东西搁了十几年,谁进来都不动,我也不动。刷墙要挪东西,一挪就乱,乱了就得重新归置,归置一回得半天。我不愿意挪。
刷完墙那天下午,屋里就我一个人。我把单子从抽屉最底下抽出来。单子压在一沓废纸下头,纸边压出了折痕。
单子上六个名字。李广田划掉了。吴长庚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圈。圈是我画的,画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一下,圈不圆,一头粗一头细。圈里空着。
我在圈里没写字。写什么呢,写他,写疑,都不合适。一个名字后头画个空圈,什么也不说明。可我自己看见这个圈,就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画圈这个动作我熟。抄卷的时候遇上要标出来的地方,就在底下画一个圈,一个圈一个圈画下去,画得多了手上有个准头。卷上画圈是给看卷的人看的,告诉他这儿有东西。这些年我画过的圈不少,画完了卷交上去,圈还在纸上,人看不见了。这一回圈画在自己人名字后头,画的时候手底下慢,画完了看了半天。
疑他的三条,正月里躺在床上想过几回。
头一条,他能进档案室。他是司机,送材料、抬卷、搬东西,都进这屋。档案室的门白天不上锁,谁都能推。他进这屋不用找理由,理由就在他手上,一摞材料。
第二条,1990 年到 1994 年,他借过四十来回卷。借卷本上有他的字。一个司机,借那么多卷干什么。
第三条,他知道的事比卷上全。九六年赵家闺女,九八年丢牛,九三年河滩那一夜,他说得都比卷上全。
这三条摆在纸上看着像三条,其实是一条,他离卷近。
可这三条都不硬。能进档案室的不止他一个,好几个人都进得去。借卷有本子记着,谁借了都记。知道的事多,也可以是因为他爱听。
我坐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遍,看出一个毛病。这三条说的都是他能,没有一条说他做了。
三月里有一天,吴长庚在院里擦车。车是九七年买的北京吉普,白的,跑了九年,白漆发黄。他拿一块旧毛巾蘸水擦,擦得仔细,门缝、把手、轮毂都擦。擦到车牌蹲下去,拿指甲抠牌上的泥。我在窗户后头看了一会儿。他擦完,把毛巾搭在水龙头上,进屋倒水。路过我窗户底下抬头看了一眼,我低头装作在写东西。
王继成进来倒水,看见我桌上摊着借卷本,问我翻这个干什么。我说核一核。他说借卷本有什么可核的,都多少年了。我说看看谁借得多。他说吴师傅借得多,那几年他天天往档案室跑,抱一摞卷,跟抱孩子似的。他说完倒了水就走。
唐玉梅那阵子在整理户籍底册,桌子搬到窗户底下,一坐一天。她问我今年怎么老翻旧本子。我说核页数。她说去年核过一回了。我说再核一遍。她说不核出点什么来,白核。她说完低头接着写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她这个人说话就这样,不绕,说完就完。
翻这个本子得有个法子。四十几条散在几本上,光看记不住,得抄。我拿废纸抄,一条一行,抄完了拿指甲在纸上按一下,按出个印子,算这一条过了。抄到后头,大概抄了四十三条,纸用了两张半。抄的时候不挑,看一条抄一条,反正先抄下来再说。至于抄下来能说个什么,说不上来,多半什么也说不上来。
抄了两天。
后来我想,查就查吧。查一个人不用先有凭据。他做过什么,都在纸上。他借过哪些卷,什么时候借的,什么时候还的,借卷本上都有。借卷本不记他借去干什么,可他老借哪几类卷,大概能看出他爱看什么。
借卷本的记法十几年没变。一年一本,封皮上写年份,里头一行一条,月日,卷号,借的人,还的日期。还了的画一道横线,没还的空着。字是几个人写的,早几年是李秀云的,后来是王继成的,也有我写的。一条一条看下去,能看出这十几年所里谁在,谁走了。九三年以前的条目密,一个月七八条;九五年以后稀,有时候一个月一条也没有。所里的案子少了,人也少了,卷搁在柜里没人动。这些本子挂在门后头,门一开一关就晃,晃了十几年,绳子磨细了一圈。反正挂在那儿,谁想起来谁翻。
那几天天黑得晚,下班回家路上还有亮。路边地里的麦苗刚返青,一片浅绿。有人在地头烧秸秆,烟低低地压在地面上,走过去呛人。我骑车从烟里穿过去,到家拿袖子擦脸,袖子上有一层黑灰。
我把借卷本从门后头摘下来。本子挂在钉子上,钉子松了,一摘本子掉在地上,捡起来拍了两下,灰扑起来。本子三本,一摞,抱在怀里有点沉。
抱回桌上,按年份排开。排的时候手心里出了汗,纸边摸着有点潮。
排开了,我先翻的是九〇年那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