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,咱们上回书说到哪儿了?项伯连夜回营一通说辞,把项羽说动,罢了开战的军令,约刘邦转天来鸿门大营当面说清。范增得了消息,心里头这个急哟!他三番五次苦劝项羽,这刘邦是心腹大患,今日不除,日后必成大祸!军令已经传遍全军,再想召集人马突袭霸上,万万不能反复更改,容易乱了军心。万般无奈之下,范增只能退一步,劝项羽借着第二天这场酒宴,席间除掉刘邦。
起初项羽还真被他说动了,微微一点头,算是应下。可您别忘了项羽的性子,他是堂堂的西楚霸王坯子,讲究的是光明正大,两军阵前硬碰硬厮杀,才合他的脾气!
范增不敢耽搁,当即调兵遣将,布下天罗地网。帐幕后头预先埋伏八十名精壮勇士,帐外再藏三百甲士,外围还设下两道伏兵,一层裹着一层,把中军大帐围得水泄不通,就等着刘邦自投罗网!前后不到一个时辰,埋伏布置妥当,单等东方发白。
可临了临了,项羽又犯了犹豫,皱着眉头问范增:“咱们设宴款待沛公,暗地里却埋下刀兵加害于他,这事儿传出去,岂不是天下人都要笑我项羽不光明磊落?”
范增闻言,赶紧上前苦劝:“主公!欲成大事者,岂能被这点小节捆住手脚?万万不可存妇人之仁!今日放他走,那就是养虎为患!
将来此人必定是您头号劲敌,到那时候,您再想除掉他,可就难如登天了!”
项羽沉吟半晌,还是拿不定主意:“先不急着动手,我先跟他谈谈,听听他怎么辩解。一切看我的号令,我不发话,谁也不许轻举妄动!”
范增一看劝不动,也只能长叹一声,勉强应承下来。
等到辰时刚过,天色大亮。刘邦乘着一辆兵车,由张良陪着,往鸿门而来。他带的人不多,统共一百多随从,护卫是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这几个心腹。为显诚意,讨好项羽,刚进辕门,刘邦就吩咐所有人下车,顶着刺骨寒风,徒步走进营寨。项伯、都尉陈平早早在寨门口候着,寒暄两句,一同往中军帐走。可樊哙一干护卫,全被拦在了帐外,不许入内。刘邦没办法,只好叫他们在外等候,自己带着张良,跟着项伯进帐。
咱们再说韩信,顶盔贯甲,手按长戟,就立在项羽身后左手边。自打刘邦踏入军帐那一刻,韩信两道目光,就死死锁在刘邦身上,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不肯放过。其实天还没亮的时候,韩信和一众近侍,就接到范增传下的密令:酒宴之上护着主公,伺机刺杀刘邦。韩信心里头,并不太认同这种酒席宴间暗下毒手的法子,可他也明白,这的确是铲除强敌最好的机会,自己身为执戟郎中,唯有遵令行事。
这中军大帐里头,表面摆着酒桌,暗地里杀机四伏,那股肃杀寒气,明眼人一进帐就能察觉。刘邦是什么人?滚打半生的老油条!他心里明镜似的,脸上却半点不露,神色从容,礼数周全,谈笑如常。韩信在一旁冷眼打量,不由得暗自感慨:怪不得范增说此人不凡。刘邦对着项羽一味谦卑顺从,可一举一动之间,藏着一股沉得住气的气度,看着恭顺,骨子里藏着傲岸,那是能叫人心甘情愿归附的气场!要说王霸之气,项羽那是不怒自威,靠一身勇武压服众人;可刘邦这是另一种,是收服人心的天子气象。这种人一旦得了气候,项羽真未必是对手。趁早除了他,才是上策!
可再扭头一看项羽,韩信心里咯噔一下:瞧主公这模样,哪里还有半分要杀刘邦的心思?
宾主落座,寒暄几句,刘邦先开口了,语气诚恳:“想当初我和将军并肩伐秦,同心协力,那一段日子,我时时刻刻记在心里!后来奉怀王将令,将军北上救赵,我领兵向西。若不是将军在巨鹿死死拖住秦军主力,我哪能侥幸打进关中?这点道理,我心里清清楚楚!我封好秦宫府库,天天盼着将军入关,本来打算在咸阳和将军会师,同庆灭秦大功。谁知道有小人搬弄是非,挑拨离间,害得将军误会我,我真是百口莫辩!我对将军忠心不二,哪里敢有半点儿异心!”
项羽听完,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:“沛公不必多虑!要不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来跟我说那些闲话,我哪能生这么大的气!”
嚯!这话一出口,站在旁边的韩信心里猛地一惊!列位,兵家最看重一个 “密” 字!古话说 “事莫密于间”,间谍这桩事,最讲究守口如瓶。安插内应、刺探消息,乃是克敌制胜的要紧法门。项羽倒好,嘴一张,直接把告密人曹无伤给卖了!这一句话,等于把曹无伤推进鬼门关!这事要是传扬出去,往后还有谁敢给项羽暗中传递消息?谁还肯做他的内应?
韩信再偷眼瞅范增,就见亚父脸色唰地一变,连连咳嗽,不停给项羽使眼色,想叫他别再多说了!可话已经说出口,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来了。
不多时到了午时,美酒佳肴流水一般端上来。座次也有讲究:项羽、项伯朝东坐,这是尊位;范增朝南;刘邦朝北坐,位次低一等;张良朝西陪侍。陈平这帮文武幕僚,都在一旁侍立陪酒。
项羽、刘邦你来我往,推杯换盏,叙说起往日并肩作战的旧事,聊得热热闹闹,仿佛之前剑拔弩张的事儿,压根没有。范增坐在边上,急得脑门子冒汗!他不住地朝项羽使眼色,一遍又一遍;又把腰间佩戴的玉玦举起来,冲着项羽晃了好几回。
【咱在这儿多说一句这个玉玦,玦和 “决” 同音!范增拿玉玦,就是暗示项羽赶紧下决心,速速动手!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。可项羽呢?装没看见,把头扭过去,就是不点头!】
范增等得心里火起,又急又气,脸色铁青,站起身快步走出大帐。不多时,领着一员小将回来,正是项庄!项庄上前给项羽、刘邦施礼,开口说道:“军中没有什么助兴的玩意儿,末将愿舞一回剑,给诸位将军助酒兴!”
项羽一点头:“好!”
项庄拔剑出鞘,走到案几中间,施展开剑法。这就是咱们后世家喻户晓的典故 ——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!表面上是舞剑助兴,剑锋绕来绕去,目标始终是刘邦!眼看着剑光闪闪,项庄一步步逼到刘邦案前,长剑直刺,就要得手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项伯 “腾” 地一下站起身:“一个人舞剑没什么意思,我来陪贤侄对舞一番,给沛公添添乐子!” 说完,拔出佩剑,和项庄对打起来。只要项庄剑锋往刘邦那边递,项伯就立刻挡在刘邦身前护住。项庄是晚辈,哪里敢对着叔父下狠手,有项伯横在中间,他半点机会都寻不着!
韩信在旁边看着,心里头一阵厌恶。暗道这项伯啊,真是分不清敌友、看不清大局!军国大事,哪里是凭着私人交情就能胡乱掺和的?项羽有这么一个叔父,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
张良一看形势凶险,悄悄起身,凑到刘邦耳边低语几句,又对着项羽、范增拱拱手,转身走出帐外。没一会儿张良又回来了,刚刚坐定,就听见帐外一阵吵嚷,还有兵刃碰撞的叮当声响!
项羽眉头一皱,沉声喝问:“外面是什么人喧哗?”
话音未落,就见一个黑塔似的壮汉,一手举着巨大的盾牌,硬生生撞开帐门闯了进来!这人面色黝黑,虬髯扎煞,身材魁梧,双目圆睁,头发都气得根根倒竖,凶如猛虎!项羽下意识手按剑柄,厉声喝问:“你是何人?胆敢擅闯中军大帐!”
张良连忙起身打圆场:“上将军息怒,此人乃是沛公身边的护卫,樊哙!”
项羽上下打量樊哙一眼,反倒赞了一句:“好一员虎将!赏酒一卮,生猪肘一只!”
樊哙毫不推辞,端起酒器,咕咚咕咚一饮而尽,又拔出短刀,就在盾牌上面切那块生猪肘,大口大口往下吞,面不改色!
项羽看他豪气,又问:“壮士!还能再喝一杯吗?”
樊哙冷笑一声,拱手回话:“我樊哙死都不怕,一杯酒算得了什么!只是我有几句话,斗胆想对上将军说一说!”
项羽把手一摆:“但讲无妨!”
樊哙朗声说道:“暴秦苛虐如虎狼,严刑杀人,荼毒天下,所以各路豪杰一同起兵反秦!怀王当初和众将约定,先入咸阳破秦者,封作关中王!如今沛公率先攻破函谷关、拿下咸阳,推翻暴秦,可他分毫不敢擅取财物,封闭宫室府库,退兵霸上,日日等候上将军前来!派兵把守函谷关,不过是防备盗贼生乱罢了!沛公劳苦功高,不但没有封赏,上将军反倒听信小人谗言,要杀有功之人!这么做,岂不是要叫天下人耻笑吗?”
这话句句扎心!刘邦一听,立刻一拍桌,佯装发怒呵斥樊哙:“大胆莽夫!怎敢对上将军如此无礼!还不快快谢罪!” 紧跟着起身对着项羽赔礼:“上将军恕罪,樊哙就是个粗人,不懂规矩,言语冒犯,还望上将军责罚!”
项羽被樊哙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架住了,反倒不好发作,只好摆了摆手:“壮士请坐!” 樊哙也不客气,一屁股挨着张良坐下。
酒宴又勉强继续,刘邦坐了片刻,起身拱手赔笑:“刘季内急,暂且告退,失陪片刻!”
项羽不以为意,笑着应允:“沛公自便。”
刘邦转身往外走,脚步踉踉跄跄,身子一晃,差点栽倒。樊哙、张良赶紧起身搀扶着他出了帐。项羽左等右等,迟迟不见刘邦回来,打发陈平出去催请。不多时陈平回来禀报:“沛公酒力不胜,怕进来失礼,在外边醒醒酒,叫我先回来禀告一声。”
项羽点点头,独自斟酒慢饮。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人影,正要再派人去催,就见张良一个人回帐来了。项羽一愣:“沛公去哪了?”
张良满脸歉意:“沛公心里惶恐,怕获罪于上将军,不敢回来,已经先行回营了。特意托付我,献上白璧一双送给上将军,玉斗一对送给亚父。”
项羽追问:“沛公现下到哪里了?”
张良回道:“估摸着这会儿,已经回到霸上大营了!”
项羽默然接过那双白璧,放在案上。一旁的范增,怒火直冲头顶!一把抓过玉斗,狠狠掼在地上,“哐当” 一声摔碎!紧跟着拔出宝剑,对着地上碎裂的玉斗,乒乒乓乓一通乱砍,一边砍一边怒骂:“唉!竖子不足与谋!好好的大计,全毁在你们这帮蠢材手里!昏聩啊!”
【这儿又是一句千古名句:竖子不足与谋!竖子就是小子,范增这话,既是骂项庄,也是恨项羽优柔寡断,不值得跟他共谋天下大事!】
发泄半天,范增扔了宝剑,仰天长叹:“将来和主公争夺天下的,必定就是刘邦!我们这些人,早晚都要做他的阶下囚!” 话音落地,身子一软,颓然坐倒在地。
帐里头众人你看我、我看你,全都噤若寒蝉。韩信悄悄打量座中几人:项羽沉着脸一言不发;项伯跟没事人一样,还低着头吃喝;项庄看看项羽,又看看范增,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,脸上又是愧疚,又是委屈不服。
韩信再看向范增,自打追随项羽,他从来没见过亚父失态到这个地步。韩信心里明白,范增说得一点没错!刘邦这人心思深沉,能屈能伸,险境之中镇定自若,进退有度,将来必成大器。项羽明明占尽天时地利,手握生杀大权,却瞻前顾后,妇人之仁,白白放走劲敌。韩信虽说也不认同宴席暗杀这种手段,可良机一失,后患无穷!想到日后的凶险,韩信心底一阵阵发凉。
张良见场面尴尬,对着项羽拜谢告辞,项伯起身相送。项羽闷闷不乐,挥挥手:“都散了吧!亚父醉了,派人扶回帐歇息。传令各营,休整三日,三日后拔营,进军咸阳!”
韩信领命去各营传这道军令,这才打听明白刘邦逃走的路径:刘邦单骑先走,樊哙四人持剑盾徒步护卫,不敢走来时的大路,专抄骊山脚下那条羊肠小道,顺着芷阳走二十里,就能赶回霸上。韩信心里一盘算,从刘邦借口离席,到张良回来辞行,这么长时间,刘邦早就跑远了!就算项羽这时候反悔派人去追,也根本追不上!
韩信心里更笃定了:刘邦此人,城府太深,将来必然是项羽最难缠的对手!
等韩信传完命令回到中军,正撞见之前曹无伤派来的那个密使,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项羽救命。韩信静静听了一会儿,才知道刘邦一回霸上大营,第一件事,就是杀了曹无伤!这个密使侥幸没暴露,跑得快,才捡回一条性命。他还不知道,出卖曹无伤的,恰恰就是项羽那句无心之言,还在那儿不住表忠心,哭着求项羽为曹无伤报仇。
项羽听得心烦,打断他:“我平生最恨背主小人!曹无伤死有余辜!我饶你一条性命,下去吧!”
密使吓得不敢再多嘴,叩头谢恩,灰溜溜跟着军吏退出去了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鸿门大宴,到这儿曲终人散。表面上看,宾主罢兵,风波平息,可楚、刘两家的仇隙,算是彻底埋下了!预知项羽进了咸阳之后,又会做出何等惊世骇俗的举动,咱们下回书接着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