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寂落,死局封喉。
全场死寂。
数万黑骑列阵合围,铁甲森寒,数万道目光尽数锁死院前那道摇摇欲坠的清瘦身影。六名高阶杀手嘴角凝着冰冷的胜算笑意,手中诡刃寒光灼灼,距沈烬咽喉不过寸许。
经脉崩裂,内力尽空。
旧伤彻炸,气血枯竭。
所有人都笃定——
落霜余孽,今日必死。
远处最高沙丘之上,青衫义叔负手临风,眼底早已是尘埃落定的漠然。十年养局,十年观棋,这枚最顽固的旧棋,终于要断于刀下。
整片戈壁,只剩猎猎风声。
院外杀气滔天,院内静得绝望。
沈烬双目微微发沉,身躯止不住震颤。他已经榨干了身躯最后一丝力气,再也抬不起那柄断刀。十年护徒,隐忍避世,他以为自己能撑到最后,能为阿禾送走余生。
终究……还是败了。
唯一的遗憾,是没能护住他的少年安稳一生。
就在这生死顷刻、大局将定的刹那。
一道清淡却凛冽的脚步声,自院中缓缓响起。
一步,两步。
不慌不乱,沉稳有力,踏碎死寂,踏破绝望。
所有人下意识侧目望去。
只见一直立在院角、沉默乖巧、如同寻常村童般不起眼的少年,缓缓走了出来。
阿禾。
十年以来,在所有人眼中,他只是个木讷、普通、资质平平、只会劈柴扫地、跟着病弱师父度日的大漠孤童。
是需要被保护、被怜悯、被放走的弱者。
是棋局里无关紧要的附带品。
暗堂的探子回报过无数次:沈家少年,无武道根基,无过人天赋,平庸至极。
六名高阶杀手眸光轻蔑,甚至懒得分神多看一眼。大局已定,一介稚子,翻不起任何风浪。
可下一秒。
少年停步,立在师父身前半步之地。
先前温顺柔和的眉眼,彻底变了。
那双常年干净清澈、带着青涩稚气的眸子,此刻褪去所有童真、所有温顺、所有懵懂。
只剩冰封千里的冷,与沉淀刻骨的锋。
无风自动,衣袂微扬。
少年脊背笔直如枪,单薄的身躯骤然撑开一股慑人的气场。那是久经苦练、日夜淬刀、沉心藏锋数年,一朝破土的武道锋芒。
他不再是躲在师父身后的孩子。
绝境之前,稚子当立。
师父护我十年余生,我护师父今日不死。
“不许碰他。”
阿禾开口,声音不高,清浅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压过漫天风沙,落于死寂沙场之上。
话音落,少年抬手。
手中那根陪伴他无数个深夜苦修、磨得光滑温润的硬木刃,缓缓抬起。
无人在意的木片,此刻成了破局唯一之刃。
下一刻——
沉肩、坠肘、踏位、落势。
起手式落定的瞬间,一股纯正、凛冽、清雅霸道的刀意轰然炸开!
嗡——!
正宗落霜起手式,气正、势稳、骨纯、韵足!
不是残缺碎片,不是零星招式,是完整正统的落霜基础刀路!
一招沉心落霜,刀风骤然席卷四野,漫天黄沙被凌厉劲气硬生生劈散,以少年为中心,清空一丈之地!
怎么可能?!
六名高阶杀手瞳孔骤然炸裂,脸上的轻蔑笑意瞬间僵死、碎裂,化为极致的震愕。
他们最熟悉落霜刀法。
他们半生都在克制、猎杀、破解这套正道刀术。
可此刻少年施展的刀路,根正苗红,章法无瑕,气韵纯粹。
比起沈烬如今残躯硬撑的破碎刀势,这少年的刀法更稳、更正、更纯粹!
一式、两式、三式!
寒沙、断风、斩棘!
半套、全套、连贯不息!
无数个深夜沙坳苦修、无人指点的自我揣摩、一次次气血逆涌的走火入魔、一遍遍修正破绽的咬牙坚持,整整数年的藏锋蛰伏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!
世人皆以为他懵懂无知,温顺无用。
无人知晓,大漠每一个无人的深夜,沙丘孤坳里,有一个少年以黄沙为靶、以夜风为敌、以孤月为灯,偷学刀宗正统,日夜淬骨,从未懈怠半分。
师父藏刀避世,他便藏锋护师。
师父隐忍不发,他便默练不辍。
十年偷学,十年沉淀。
今日绝境,终见天光。
少年木刃翻飞,招招正统,式式凌厉。没有阴诡花招,没有嗜血狂躁,落霜刀术独有的稳、准、静、绝,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刀风凛冽,冲散漫天杀机。
刀势清正,压得黑骑刃气节节溃散。
原本逼近沈烬咽喉的六柄诡刃,竟被少年短短数招尽数逼退!
黄沙翻飞之间,少年立身如松,木刃胜钢。
院前数万黑骑死士,整片合围军阵,刹那间齐齐死寂。
无数双原本笃定、轻蔑、漠然的眼眸,此刻尽数布满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他们围杀十年,布局十年,算计落霜余孽十年。
算尽沈烬的伤势、算尽他的短板、算尽他的穷途末路。
却唯独——漏掉了这个默默无闻的少年。
谁也不曾料到。
这大漠荒村的平凡稚子,竟身怀落霜正宗绝世武学!
这被所有人无视、轻视、低估的孩子,竟是藏得最深的一柄绝世刀锋!
远处高岗之上,青衫义叔临风的身形,第一次,微微僵住。
眼底十年来一成不变的掌控与笃定,第一次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错愕裂痕。
棋局……偏了。
他养了十年的刀,不止一柄。
他看漏了,那株黄沙里默默扎根、淬骨藏锋的幼芽,早已长成可撼千军的绝世锋芒!
漫天沙场,万骑合围。
少年执刃而立,木刃迎风,刀气清正凛然,震慑全场。
所有黑骑杀手,人人面色剧变,心底翻涌起滔天震骇与惊惧。
无人敢再上前,无人敢再轻视半分。
这一介无名少年,到底藏了多少锋芒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