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大力蹲在那儿，甩棍抵着土里那个铁角。
紧接着他扒开一点土，又扒开一点。铁角露出更多了，锈得厉害，边上还沾着湿土。
“底下是空的。”他说。
叶冰蹲下来看。她没伸手。
陈开站在他们后头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林子里凉，他出来这两天，手一直没暖和过。
那股铁锈味，又上来了。
比刚才重。
陈开吸了吸鼻子，觉得不对劲，抬头往林子那边看。
那边没声音。风也停了。树叶子一动不动，挂着。
他脑子里那个东西，动了一下，不过没有说话
陈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攥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他手心是湿的。
这两天，他的手心就没干过。不知道是气候的原因还是身体虚了，昨天晚上在睡袋里，他也是这么攥着，攥到天快亮才松开。
“挖开。”叶冰说。
“嗯。”曹大力应了一声，蹲下去，两只手一起扒。
曹大力小心翼翼的扒着
陈开闻见一股味。
还是铁锈味，可这会儿铁锈味浓了，闻起来反而有点甜。他吸了一口，胃里一阵翻滚“曹哥。”他说。
曹大力没回头：“嗯。”
“你闻见没有。”
曹大力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他抬起头，鼻子动了动。
“闻见了。”
他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慢慢站起来，往四下看了一圈。
叶冰也站起来了。她没说话，眼睛看着曹大力侧后那片草。
陈开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。
什么都没有
刚才还有点风，这会儿风也没了。树叶子垂着，一动不动。
陈开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，咚。
“是不是……”他刚开口，叶冰抬手，让他别说话。
草突然响了一下。
就一下，很轻，在曹大力侧后。
曹大力转过头去。
又什么东西突然从草里串了出来，一下就到了他跟前，快得没道理。
陈开没看清是什么。只看见一团灰的，像条大狗，两条前腿搭上曹大力的肩膀。
曹大力往后一仰。
他仰得很快，脚离了地，人砸在土上，闷响一声。
那东西在他身上，头往下扎。
“啊——”
曹大力叫了半声，就断了。
陈开往前冲了两步，又停住。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曹大力的甩棍掉在自己脚边，横在土上。
曹大力两只手掐住那东西的脖子，胳膊上的筋全鼓起来了。
“打它！”他喊，嗓子已经劈了，“打它！”
陈开扑过去捡甩棍。土是松的，他一个膝盖磕在地上，磕得眼前发黑。他摸到甩棍，抓起来，手上全是土，滑了一下才攥住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叶冰已经在那儿了。
她没喊，短棍从上面砸下去，砸在那东西背上。
那东西一弓，从曹大力身上弹开，落到两步外，转了个身。
它没叫。
整个林子还是没声。
陈开这才站住，喘着气看它。
它站在那儿，四条腿撑着，头低着，身子压得很低，像随时要再蹦一下。它的个头……比狗大不了多少。
曹大力在地上滚了半圈，一只手撑着想起来，撑到一半又趴下去。他左边肩膀上的衣服破了，破口那儿是湿的，深色，往下洇。
“肩膀。”他说，声音发飘，“它咬我肩膀。”
叶冰往前迈了半步，把短棍横过来。
那东西的头跟着她的手转。它不动，眼睛盯着那根棍。
它的眼睛是浑的。
陈开离得远，也看出来了——那眼睛上像蒙了一层东西，白蒙蒙的，看不见眼珠。它不眨。
陈开后背上，汗一下就下来了。
那东西动了。
它不是冲叶冰去的。它往旁边一错，从叶冰右手边绕，绕得像贴着地皮滑过去。叶冰转身，短棍扫过去，扫空了。
它已经到了她侧面，前爪搭上她的小臂。
叶冰的胳膊往外一甩。
那一爪子没甩开。它的爪子勾在她袖子上，一下子爪子把袖子划开了。
叶冰没出声。她另一只手抓住它的后颈，往地上按。
那东西一拧，四条腿一蹬，从她手里脱出去，落到地上，又转过来。
叶冰的右胳膊上，从袖子破口那儿，三道口子，血一下就出来了。血顺着手腕往下淌，滴在土上。
她看了一眼，没管。
“陈开。”她说，“往后退。”
陈开往后退。
他退了两步，后脚跟碰到那坨新土。他停住了。
那东西没追他。
它站在那儿，头低着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很快。它喘气不出声，只有鼻子那儿一抽一抽的。
陈开看着它的耳朵。
它耳朵尖上，各有一撮黑毛，往上竖着。
它的尾巴很短，跟身子不配，只有一拃来长，尾尖是黑的。
它抬了一下前爪——那爪子大得不成样子，踩在土上，一个印子，比陈开的手掌还大。
陈开认得这个。
他在电视里见过。书上叫猞猁。这边的人不这么叫，这边的人叫山猫，也有叫狼猫的。
林子里有这东西，韩师傅说过。他说那玩意儿一年也见不着一回。
可这一只，是主动冲着人来的。
曹大力还趴在地上。他抬起头，脸上全是土，嘴张着。
“山猫子。”他说，“这么大个儿的山猫子。”
猞猁的头转过去，看他。
曹大力把嘴闭上了。
叶冰往前挪了一步，猞猁的头立刻转回来。
它脖子上有一圈毛没了。
就在喉咙底下，一圈，磨得光光的，露出底下的皮。那皮是白的，跟别处不一样。除了那圈白的，还有一道旧疤，横着，绕着脖子。
陈开盯着那圈看。
野生的猞猁，脖子上不该有那个。
他想起村口拴着的狗。狗脖子上常年套着绳子，那一圈毛也是磨掉的，磨得露出肉，夏天还烂。
这东西，有人拴过。拴了不是一天两天。
还喂过。
喂的什么，陈开不敢想。
“叶冰。”他压着嗓子说，“它脖子——”
“看见了。”叶冰说。
猞猁忽然低了低头，喉咙里有声音。不是叫，很低，压在里头，像锅盖底下的响。
陈开以为它要扑。
它没扑。
它往后退了半步，又退半步，退到草边上，站住了。
陈开顺着它的方向看。
它看的是草后头那片林子。
林子里有东西。
陈开没看见人，也没听见脚步，他就是知道——那儿有东西。
猞猁把身子压低，头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，像在等。
陈开的手心里全是汗，石头在手里滑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捡的石头。
“别跑。”叶冰说，声音很低，“跑不掉的。”
猞猁转回来，看着陈开。
这一次它没绕。它直接过来了。
陈开往后退，后脚跟又碰到那坨土。他退不了了。
他抬起手里的石头。石头不大，攥在手心里，只露一个角。
猞猁一蹿。
陈开眼前一黑。
那东西砸在他胸口上，他整个人往后倒，后背磕在那堆新土上，磕得他肺里的气全出去了。他想吸气，吸不进来。
胸口上压着一团热的、硬的东西。它不重，可它压的地方不对，正好压在他胸口，他一口气都提不上来。
它的头低下来，离他的脸只有一巴掌远。
陈开闻见它嘴里的味。腥的，热的，混着一股烂肉的味道，喷在他脸上。
它的胡须碰到他的下巴。
他能看清它的牙。上下四颗长的，白的，牙根那儿发黄。
他也能看清它的眼睛。
那眼睛离他这么近，还是浑的。白蒙蒙的一层，看不见里头。它对着他，什么都不像在看。
陈开的手还攥着石头，攥得指节疼。他抬不起来。
他等着那一口。
那一口没下来。
猞猁不动了。它的耳朵转了一下，往林子那边转。
然后它抬起头。
“行了。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。不高，很平，跟平常人喊自家狗差不多。
猞猁从他身上下来了。
它落地很轻。站到一边，低着头，胸口还在一鼓一鼓的。它的鼻子破了，血往下滴，滴在土上。
陈开躺在那儿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吸进去的气带着响。他撑着坐起来，坐了一半，又咳。
他往林子那边看。
林子边上站着一个人。
深色的夹克，个子不高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从树影底下走出来。
他走路的样子，跟在水洞里不一样。在水洞里，他走路是弓着腰的。这会儿他走得很直，一步一步，脚底下踩得稳稳的。
只有一点不对。
他右脚落地的时候，膝盖不打弯。整条腿是直的，像根棍子，往前一送。
陈开看清了他的脸。
他瘦了。颧骨高出来，眼窝陷进去。可那张脸，陈开认得。
老赵。
陈开的胃，猛地一抽。
水洞里那股味——血、泥，还有老赵最后那一声叫——一下全回来了。
老赵的夹克是干净的。鞋也是干净的，一点泥都没有。在这林子里走了两天的人，身上不可能这么干净。
陈开吸了吸鼻子。
没有味。
汗味、土味、烟味，什么都没有。
曹大力的手，慢慢放下来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退的时候，把手往叶冰前头挡了一下。
叶冰站在那儿。她的脸，绷着。她攥着短棍，指头是白的。
她胳膊还在流血。血顺着手腕往下淌，滴在土上。她没管。
从水洞回去以后，老赵这两个字，谁也没提过。
那天在水洞里，叶冰把老赵拖进黑里。陈开只听见一声叫，叫得不像人。后来叶冰一个人出来，说了一句：“他不会再出来了。”
没人问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曹大力的嗓子哑了，话没说完。
老赵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，陈开见过。照片上顾长河，就是这么笑的。
猞猁走到老赵脚边，站住了。
老赵的手垂在身侧，没去摸它。
陈开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他来了，它会不会应他。
他脑子里那个东西，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比刚才抖的时候，还让他害怕。
陈开耳朵里，那个声音响了一下。
“别信他。”
陈开没回头。他看见叶冰的侧脸。
她的嘴动了一下。
陈开没听见声音。只看见她攥棍的那只手，又紧了一下。
风又起来了。空地上的土被吹起来一点，落在陈开的鞋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