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,沐栖迟就爬起来了。
她把萧景川从草铺上拽起来:“景川!起来!送菜!”
萧景川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翘了一撮,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:“……天还没亮。”
“苏掌柜说了,早上送!趁新鲜!”
沐松风已经在后院装筐了。五十斤白菜,他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盖了层湿布,看着就水灵。沐竹喧打着哈欠在旁边递绳子:“大哥,至于吗,不就是送个菜。”
“至于。”沐松风头都没抬,“第一笔大生意,砸了就没第二回。”
沐栖迟拉着萧景川跑过来,一看筐里的白菜,扭头冲屋里喊:“娘——!大哥把白菜摆得跟嫁妆似的——!”
温令仪从灶房探出头:“你大哥做事我放心!别吵!”
沐云壑趿拉着鞋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张饼:“栖迟,爹跟你们一块去?”
“你去干啥?”
“谈生意嘛,爹好歹是个读书人——”
沐松风面无表情:“爹,你上次跟里正谈租地,谈完里正说‘你回去再想想’。”
“那是他没眼光!”
“你还是在家练字吧。”沐松风把扁担往肩上一搁,“走了。”
沐栖迟拉着萧景川跟在后面,大黄也要跟,被沐栖迟一指头戳回去:“你看家!昨天刚咬完人,今天再咬,村里该说咱家狗成精了。”大黄“嗷”了一声,趴回门槛上,翻了个白眼。
出了村口,萧景川忽然开口:“大哥。”
沐松风脚步顿了一下。这还是萧景川头一回主动叫他。
“嗯?”
“到镇上以后,别急着进归云楼后门。先在正门街面上站一会儿,让苏掌柜的伙计看见我们。”
沐松风回头看他:“为啥?”
“苏掌柜要面子。我们大张旗鼓从正门送进去,街面上的人都看得见,她就更愿意给好价。悄悄走后门,她压价我们都没话说。”
沐松风沉默了两秒:“……你以前真没做过买卖?”
萧景川想了想: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见过?”
“忘了。”
沐栖迟在旁边拽了拽沐松风的袖子:“大哥你听他吹!他就一小孩,懂啥!”
沐松风看了看萧景川,又看了看沐栖迟: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——”
“他是小孩,但他说的对。”
沐栖迟:“……”
到了镇上,归云楼刚卸门板,伙计正扫地。沐松风挑着筐从街面上走过去,湿布一掀,白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,街坊四邻伸头看了好几眼。
苏问渠果然从后厨出来了,一看这阵仗,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哟,小丫头,挺会来事儿啊。让你从正门走,你倒真不客气。”
沐栖迟挺着胸脯:“做生意嘛,得让街坊都知道你家菜好!”
苏问渠蹲下来验菜,翻了两棵,掰了一片叶子嚼,点了点头:“行,比昨天还好。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,往楼里让,“进来谈。”
进了后院,苏问渠给三人倒了茶,自己也坐下,开门见山:“五十斤,两文五一斤,一百二十五文。以后每周两次,每次不低于五十斤。能做到,归云楼的白菜生意全归你们。做得到?”
沐松风没急着应,问了一句:“其他菜呢?”
“啥其他菜?”
“白菜、萝卜、青菜、野菜,以后品种会越来越多。”沐松风掏出个小本子——沐栖迟这才发现他提前做了功课,“您酒楼里现在用的菜,从哪进的?价多少?”
苏问渠挑了挑眉,看了沐松风一眼,又看了看沐栖迟和萧景川,笑了:“你们家这仨孩子,一个比一个精。”她起身从柜台上拿了个账本过来,翻到其中一页,“自己看。”
沐松风凑过去看。沐栖迟也伸着脑袋挤过去,萧景川站在旁边,扫了一眼,没凑近。
苏问渠在旁边说:“镇上的菜,大半是从东市菜行进的。菜行从农户手里收,抽一道,转手再卖给酒楼,又抽一道。到我这儿,白菜一斤三文,萝卜两文五,青菜两文。我一个月光菜钱就得二两银子。”
沐松风合上账本:“我们直接给你送,你省一道中间商,我们比农户多赚。两文五的价,你比从菜行买便宜半文,我们比卖给菜行多赚半文。”
“对喽。”苏问渠一拍桌子,“所以我找你,不找菜行。菜行那帮人,压农户压得狠,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。”
沐栖迟在旁边小声问萧景川:“大哥啥时候算的账?我咋不知道?”
萧景川低声回她:“昨晚你睡着以后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没睡。”
沐栖迟扭头看他,萧景川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正说着,前头伙计跑进来:“掌柜的,魏家药铺的管事来了,说想跟您谈谈——谈白菜供货的事。”
苏问渠看了沐松风一眼:“你们先坐着。”
沐松风站起来:“我们跟你一起去。”
苏问渠愣了一下:“你们去干啥?”
“他是奔我们来的。”沐松风把扁担靠墙放好,“他要谈白菜,我们就当面跟他谈。省得他以为我们躲了。”
苏问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笑了一声:“行。一块去。”
到了前堂,魏家管事已经坐那儿了。四十来岁,瘦长脸,穿着件绸布长衫,手里捏着把折扇,看上去挺体面,就是眼睛有点斜——看人老往一边瞟。
“苏掌柜——”管事站起来一拱手,话说到一半,看见苏问渠身后的沐家兄弟,嘴张了张,“这几位是?”
“沐家村送菜的。”苏问渠往椅子上一坐,二郎腿一翘,“魏管事有话直说。”
管事清了清嗓子:“是这样,我们魏掌柜想跟贵楼谈白菜的长期供货。价钱好说,比市面低两成——”
“市面多少?”沐竹喧在后头嘴快。
管事看了他一眼,没搭理,继续对苏问渠说:“我们魏掌柜在镇上做了这么多年药材生意,渠道广、人脉厚。苏掌柜要白菜,我们给您从县城调,量大管够,价钱还便宜——”
“白菜哪来的?”沐松风开口了。
管事这才正眼看他:“什么哪来的?”
“县城调白菜,是别人种好的,你们转手卖。中间又倒一道手,到我这儿菜都蔫了。”沐松风语气平平的,“我们自家地里种的,当天摘当天送,你比得了?”
管事嘴张了张:“小兄弟,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。我们魏掌柜——”
“你们魏掌柜今天没来。”苏问渠突然插嘴,笑着端起茶抿了一口,“让管事来,是觉得光一个管事就能把事儿谈了?”
管事脸上有点挂不住:“苏掌柜,我们魏——”
“回去跟你们魏掌柜说,”苏问渠放下茶杯,笑吟吟的,“归云楼的白菜已经定了,沐家村的,独家。他要卖药材我欢迎,白菜就算了。”
管事站起来,折扇往手里一敲:“苏掌柜,您再考虑考虑。魏掌柜在镇上经营多年,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,别为了一时便宜伤了和气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里头全是刺。
苏问渠还没接话,沐栖迟从沐松风身后探出脑袋:“大叔,你刚才说从县城调白菜便宜两成——那菜贩子从农户手里收才几个钱?你们倒一道手赚一道,到我们苏掌柜这儿还得便宜两成,那农户手里还剩啥?”
管事被一个小丫头问得一愣:“你——”
“你啥你,我六岁都知道中间商赚差价不能太狠。”沐栖迟叉腰,“你回去跟你们魏掌柜说,要做生意堂堂正正来,别让个管事先来探路,回头再压价。”
苏问渠在旁边“噗”一声笑出来了。
管事脸涨得通红,折扇一收:“苏掌柜,那话我带到了。告辞。”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沐松风挑来的那筐白菜,眼神在白菜上停了停。
人走了,苏问渠笑得拍桌子:“小丫头你这嘴,跟谁学的?”
“跟我爹!我爹以前买东西砍价能砍半个时辰!”
沐松风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砍完还不买。”
苏问渠笑完了,擦了擦眼角,正经起来:“行了,魏其芳那边我帮你们挡着。他这人做生意不太讲究,你们心里有数就行。明天送菜,一百二十五文,现结。以后每周两次,有啥新菜先跟我说,价好商量。”
沐松风点头:“行。”
出了归云楼,沐竹喧还在嘟囔:“那个管事走的时候看咱白菜那眼神——跟要吃人似的。”
“他回去肯定跟魏其芳说我们坏话了。”沐栖迟说。
萧景川走在旁边,忽然开口:“他回去会说苏掌柜跟我们已经定了,让魏其芳换个法子。”
沐松风看他:“什么法子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正经谈买卖。”萧景川想了想,“大哥,明天送菜,多来两个人。我让大黄也跟着。”
沐松风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觉得会出事?”
萧景川点了一下头。
沐栖迟在旁边嚷嚷:“怕啥!来一个我打一个!”
“你拿什么打?”沐竹喧逗她,“你连锄头都抡不动。”
“我——!娘——!二哥又欺负我——!”
喊完反应过来,娘不在镇上。沐栖迟气得原地跳了两下,拽着萧景川往前走:“不跟他们一路!走,姐给你买包子吃!”
萧景川被她拽着,回头看了沐松风一眼。沐松风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意思是“跟着她吧”。
萧景川收回目光,跟着沐栖迟拐进了街边的包子铺。
傍晚回家,温令仪已经把饭做好了。沐栖迟一边吃一边跟爹娘汇报战况,重点突出自己怼魏家管事那一段。
沐云壑听完一拍大腿:“怼得好!爹当年跟人砍价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温令仪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,“你砍价的事就别提了。”转头又问沐松风,“真定下来了?”
“定了。明天送菜,一百二十五文。”
温令仪算了算,脸上笑开了:“那咱家这个月能吃上白面了。”
沐云壑放下筷子:“我明天去镇上看看,万一那个魏其芳真来找麻烦——”
“你就别去了。”温令仪和沐松风异口同声。
沐云壑:“……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沈稔的声音:“沐家兄弟在家没?”
沐云壑出去迎,沈稔进来坐下,喝了口水,开门见山:“魏家药铺的管事今天来找我了。”
沐家全家人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“他跟你告状了?”沐栖迟问。
“倒没告状。”沈稔看了她一眼,“就是打听你们家什么来路、谁在撑腰、地里种的啥。问得挺细。”
沐云壑脸色变了变:“里正,我们可没惹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稔抬手压了压,“我就是来提醒你们一声。魏其芳这人在镇上做了十几年生意,路子野,面子广。你们一个村户人家,突然跟他杠上,他脸上挂不住。”
沐松风开口:“是他先找上门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稔又说了这三个字,站起来,“我就一句话——生意归生意,别闹出人命。真出了事,我这个里正兜不住。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萧景川一眼,停了一下,“这孩子,最近没啥事吧?”
萧景川抬头看他,平静地摇了摇头。
沈稔没再多问,走了。
沐竹喧等院门关上才小声开口:“他啥意思?什么叫‘这孩子没啥事吧’?”
沐松风没接话,看了萧景川一眼。
萧景川低头扒饭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沐栖迟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,小声说:“别理他,吃饭。”
萧景川“嗯”了一声,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块到她碗里。
沐栖迟乐了:“哟,小弟知道孝敬大姐了?”
“你碗里没肉了。”
“那你再给一块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你碗里还有!”
“我还没吃完。”
“你——!娘——!景川抢我肉——!”
温令仪端着碗笑:“你俩差不多得了。”
晚上躺在草铺上,沐栖迟翻来覆去。系统面板弹出来:【明日送菜建议:随行人员不少于三人,灵泉水可再稀释一倍,白菜存放两日不蔫。】
她盯着看了半天,小声嘀咕:“你早说啊,我明天多带俩白菜。”
萧景川在旁边翻了个身:“睡了。”
“景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那个魏其芳,接下来会干啥?”
萧景川沉默了一会儿:“要么找人偷菜,要么往咱家地里使坏,要么去归云楼捣乱。”
沐栖迟嘴张了张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大哥说的。”
“……我大哥啥时候说的?”
“你喊娘的时候。”
沐栖迟沉默了两秒,然后翻身坐起来:“不行,我得起来想想办法——”
萧景川一把把她拽回去:“睡觉。明天还有事。你大哥和二哥已经商量好了。”
“他俩商量啥了?”
“你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沐栖迟还想问,萧景川把被子往她头上一蒙:“睡觉。”
沐栖迟在被子里挣扎了两下,没挣开,含含糊糊地喊:“景川你给我等着——等我练好了力气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小,没一会儿就没动静了。
萧景川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让她露出鼻子,自己也闭上眼。
院子里大黄忽然叫了一声。
屋里没人动。过了几秒,大黄又叫了一声,这回冲着村口方向。
沐松风从里屋出来了,手里攥着柴刀,站在堂屋门口听了一会儿,回头对沐竹喧的屋门敲了一下:“竹喧,起来。”
沐竹喧打着哈欠出来:“咋了——”
“村口有人。”
沐竹喧瞬间清醒了。
沐松风把柴刀往腰上一别:“走,去看看。别出声。”
两人摸黑出了院子。
大黄跟上去,尾巴压得低低的。
萧景川睁开眼,翻了个身,看了一眼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沐栖迟,伸手把被子给她掖好。
然后他坐起来,靠着墙,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院墙外头,有脚步声经过了村口,没停,往山那边去了。
大黄的叫声渐渐停了。
萧景川又听了一会儿,重新躺下。
沐栖迟翻了个身,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:“大黄别叫了……”
萧景川没躲,由着她拍。
“嗯,不叫了。睡吧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沐松风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,进门就说了一句话——“咱家地头的歪脖子树被人砍了,树枝倒下来压了半垄白菜。”沐栖迟一听就炸了,抄起粪勺往外冲:“谁干的——!”沐云壑和温令仪同时喊:“栖迟你回来——!”沐松风一把拽住她后脖领子:“回来。我有话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