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一日,清早。册房外院墙内侧那块空地,孙乾托着那串钥匙站在钉跟前,右手正捏着钉上那把新的往外拔。
钉上的钥匙拔出来时,新的那把先离了钉,亮的那把跟着晃了一下。孙乾把新的那把托在掌上,齿口朝着天光。
“这把是新配的。”他说,“去年换锁的时候配了这一把,配了就多出一把。多出来的这把,没归到值日的手上。”
“齿口。”
“齿口还利,没插过锁。”孙乾说,“插过锁的齿口会磨圆,跟旁边那把一样。这一把的边还立着。”
他把齿口转过来,让刘韬看。边角齐齐的,没一处磨出来的圆。
“齿形对得上侧门那把。”
“对得上。”孙乾说,“是一把一模一样的。配的时候是照着旧钥匙配的,齿口新刻,所以利。”
“这一把谁挂上去的。”
“没登记。”孙乾说,“挂在钉上,值日簿上没记这一笔。”
刘韬看着那把钥匙,没有拿。
“挂回去。”他说,“照旧挂回去。谁再来动它,我们就知道有过一只手。”
孙乾把钥匙挂回钉上,退到墙内侧半步。钉上又成了两把,一把磨得发亮,一把新着。
刘韬在院里站了站。院墙这一圈不高,墙头一行土坯。
辰时,院墙外那道土路。
刘韬从院里出来,走到墙外那条路上。路是踩出来的,中间一道浅沟,两边是浮土,路边几棵瘦草让脚步压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往路上走。
墙头上探出一个人来,肩窄,站在墙外土路上,右手托着一样东西。他没敲门,也没喊人,就把手托在墙头内侧那一点高度上,等人看见。
刘韬转过身,看见了那只手,和手上那把钥匙。
那人见他看见了,才开口。
“我说一遍。”他说,“这钥匙我挂上去了。”
他把钥匙在手上换了个方向,托住。
“哪一日的值日上挂的。”孙乾从墙里问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摇了头。
“哪一日我记不清,反正是这几天。”他说。
“值日簿上哪一栏。”
“我没看。”那人说,“钉上一把就够了。多出一把,是我挂错了。”
他的手托着钥匙,没往回缩。
“我没进过院墙。”他又说。
他说这话时,右边那袖口往上滑了一截。刘韬看见他右袖内侧挨着腕子那一片,有一层薄白,白得干,像一层薄壳。
刘韬看着那截袖口,看了两息。白是在的。
“那把新的,齿口还利。”孙乾说,“没插过锁。”
那人没接这句。他把钥匙举了举。
刘韬没伸手去接。他让孙乾从册房取一张纸来,铺在墙头上。
“放纸上。”他说。
那人把钥匙放到纸上。纸不沾他的手。他把手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
托钥匙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,虎口上那道旧裂口露了出来。裂口是陈的,边缘结着硬皮,裂口的底上嵌着一点黑,是洗不下去的那种,嵌在皮的纹里。那一点黑没散,两行字先从裂口边上出来。
【手上没白的那只,才是天天拿册的手】
【白在内侧,是从晾册那头蹭的】
刘韬看了一眼那只手。他这只手没沾白,沾白的是袖口内侧那一片。手和袖口不在一处。
“名写了。”孙乾把门外那页客名纸摊开。
那人看了看那页纸,拿起笔。他写了两个字,笔尖在纸上抖,写得不匀,笔画的收尾都散了,一个字压着另一个字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没看自己写的那两个字。客名纸上那两个歪着的字,笔画里露着抖出来的毛。
“钥匙收下。”刘韬说,“谁挂上去的,不必说。”
那人站在原地,看了墙里一眼,没往里看第二眼。他转过去,沿土路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右脚在路边土上重踩了一下,土面上压出一个深些的印。
“使君,这一把先入册。”孙乾说。
刘韬把那页客名纸连着纸上的钥匙一起收好。他没有往回走,站在墙外那条土路上,看那人走远的这一段路。
那人走得慢。右脚落地的时候,身子往右边沉一下,再换左脚。
“使君。”孙乾从墙里说,“他就这么走了。”
“他不进来。”刘韬说,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他把那页客名纸在手里按平,收进袖里。纸上的钥匙硌着手腕,凉着。他没有回头去看墙里那根钉子。
巳时,册房外屋。
孙乾把客名纸、值日簿、另录一册摊在案上,一样一样摆平。
“对得上的有二。”他说,“他知道钉上多出一把。这事,院墙里只有使君与我知道。他还说得出钉子的位置。”
“对不上的也有二。”刘韬说。
“他答不出值日。”孙乾说,“他说没进过院墙,可袖口的白在内侧。”
他把客名纸转过半圈,朝向刘韬。
“晒场那两条道,走东道的,鞋帮外侧沾白。”他说,“走西道的,鞋底前掌沾白。袖口内侧沾白的,是抱着册子在院里翻晒的人。”
案上安静了一息。窗外那几个挪册的老弱从墙根过,脚步慢,一挪一停。
“他够得着那个位子。”刘韬说,“走东道的那个人,他未必是。”
“他替谁收拾,说不了。”孙乾说。
“说不了。”刘韬说,“三处对得上,三处对不上。”
孙乾把客名纸压回案上。
“使君。”他说,“我那一句说得松。那把多的钥匙,我先前说管不管都行,反正没归值日的手。钥匙挂在墙上,不比别的东西,挂上去就是一个位子。我把那个位子看轻了。”
刘韬没有接话。他让孙乾把当日的出库入库互看记录取来。
四格。三格落了笔,一格空着。空的那一格在走西道那一栏。空格的旁边,另有一行字,笔画的起收都齐,末了那个字短出一截,是个“代”。
“代签。”孙乾说,“上一日还没有,今日出来了。”
“空的那一格,写的是代谁。”
“没写。只落了一个代字。”
刘韬看着那一行。这一行的末一个字,没落到格底。
案外那几本晾着的册子,被风掀得页边相互碰了几下。页边一碰,响了一声,撞上册房那面墙,又弹回来一丝。这一声比风长一点。
那一声余响未散的空当里,搁着两行。
【他自己签的那一格,比别人的浅】
【替人落笔的手,落不到底】
刘韬把笔从孙乾手里接过来,在值日簿那格空栏边上,添了一行小注。
“代签的,另起一行,写清代谁。”他说。
孙乾把这一条写上,写完抬头。
“使君。”他说,“写下代谁,就是告诉后面翻册的人,这一格是谁的手松的。”
“就是要人看得见。”刘韬说,“谁的手松,谁自己认。”
他让孙乾把“另录一册”取来,另起一行,记:某日有人来还钥匙一把,自认挂钥匙;袖口带晒场白;未进院墙。写完把册子合上。
孙乾把值日簿摊平,让墨干着。
午前,院墙内侧。
刘韬把收下的那把新钥匙拿在手里,走到墙里另一处,那里有一根旧钉,钉上什么也没挂。他没有把钥匙挂回原先那根钉子,而是挂到了这一根上。他把钥匙挂上去。
“这一把,往后挂这儿。”他说,“谁想动它,得先想一回。”
孙乾应了,把这一笔记进值日簿。
“使君。”他说,“这一根钉在墙里,从院外头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好。”刘韬说,“这一把挂在这儿,是给我们自己看的。原处那把,是给来动它的人看的。”
午前的日头正照到院墙根。刘韬出了院墙,回到墙外那条土路上。他站在路当中,看那条路。
路上有来人走过留下的脚印。右脚那一边比左边深,一处一处都深着。走回来的几步也是右脚沉。
“翼德,你瞧。”刘韬说。
张飞跟在后头上了土路。他先蹲下去看脚印,看了一处,又挪到前头看一处,才抬起头,往那条路的前头看了一眼。
“他在这儿停过。”他说。
“哪儿看出来的。”
“这儿有一处印,两只脚并着踩下去的。”张飞指了指路面上那处印,“站着不动的人才这么踩。走的人两只脚是错着的,停的人才并脚。俺看着是这么回事。”
刘韬走过去,看那处并脚的印。印子比旁边的清楚,土让两脚一起压下去,压得实。
再往前,那串脚印的步距变了。来的时候步子大,往后这几步,一步挨着一步,比来时收得近。
刘韬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印。
“他走的时候停过一趟。”他说,“从这儿往前,脚印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小。”
他站在土路上,没有往前走,脚底下是那条被踩出来的浅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