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后大典的日子定下来后,高家各房的添妆礼,便流水一样抬进了中宫。
礼是早就到了的,单子却压到这几日才一并递上来。这日得空,高升洁叫阿茶把五房的礼单全取来,在长案上一份一份铺开。
她没按长幼次序摆,而是按着各房的封地,在案上摆出位置来。
姚安在西,建昌在北,腾冲、鹤庆、楚雄各据一方。
五份单子铺在一处,竟跟她那张内城盘式图一个道理。哪里挨着宋境,哪里扼着商路,哪里管着佛寺田产,一目了然。
阿茶替她研墨,一边研一边看。五房的礼,她跟着清点过。抬进来时一箱箱堆得满殿都是,金光晃眼。
那会儿她只看着多。如今看娘娘这么一摆,才觉出这些箱子背后,各有各的心思。
“送礼是门学问。”高升洁道,“送什么,看你缺什么。怎么送,看他求什么。连信纸用厚用薄、字写得热络还是疏淡,都是话。你往后跟着我,这些都得学着看。”
阿茶似懂非懂地点头,把墨研得更细了。
她先看建昌高存礼的。
这位族叔掌着建昌一路的通商,跟宋国的马帮打得火热。是高家里头最会做买卖的。
他的礼单也厚。蜀锦、宋瓷、漆器、名茶,列了长长一篇。附的信更是热络。通篇都在讲建昌的商路如何兴旺,宋货如何走俏,马帮一年能跑几趟,能给宫里添多少进项。
信纸是建昌本地的棉纸,厚,黄,字写得大,墨也足。
通篇讲买卖,只字不提她封后的名分,也不提段家。
高升洁看罢,提笔在单子边上批了四个字:只谈买卖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阿茶凑过来看。
“意思是,这位族叔眼里只有商路。谁坐天下,他其实不大上心。”她把单子搁到一边,“这样的人,眼下用得着,也好打交道。只要不动他的买卖,他就不会跟我为难。”
她再看鹤庆高素和的。
高素和管着鹤庆一带的佛寺田产。是高家里头跟僧团走得最近的。他送来的礼不算最厚,却另附了一张图。画的是无为寺一带的山地。
图上,无为寺旁的一块地,被人拿朱笔细细圈了出来。旁边小字注着:拟在此为段氏子孙建一座“行院”,专供段家宗室清修养性。
她的指尖,落在那个朱笔圈上,停住了。
为段氏子孙建行院。听着是体恤,是恩典。可段家的宗室,一个个都“清修养性”去了,谁还来问朝政。
她没作声,把这张图单独抽出来,压在砚台底下。
腾冲那一份,她没细看。只扫了一眼,是骏马、宝刀、翡翠原石。行伍出身的人送礼,直来直去。
楚雄那份更不消说。粳米、火腿、油鸡枞。坝子里出什么,就送什么。信里絮絮叨叨说的全是年成。
她一笔带过,没多停留。
再往下,是姚安高明清的。
这位族叔是从姚安老宅出来的,跟她家这一支最亲。他的礼单不花哨,多是些土物。另有一只小小的木匣。
打开,是一包土。姚安祖宅院里的熟土,用红布裹着。沉得很。土上压着一张字条,只写了一句话。
你是高家的根,不是段家的叶。
高升洁捏着那张字条,看了很久。
这话写得亲,也写得重。根和叶,一个连着本家,一个落在别家。
族叔是在提醒她。嫁得再远,封得再高,她的根在姚安,在高家。别忘了自己是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的。
她把字条折好,收进袖中。那一包祖土,却叫阿茶找了只干净瓷盆,郑重收起来。
金银绸缎是给皇后的。这一包祖土,是给高升洁的。她把瓷盆搁在案头,跟那只罗盘盒并排。指尖在盆沿碰了碰。盆壁凉,土在里头,沉甸甸的。
五房的单子还没看完,殿门外通传,相国到。
高泰明是亲自入宫来的。他如今是大理的相国,一人之下,日理万机。却特意为她封后的事跑这一趟。
进了殿,他先按国礼要行跪拜,被高升洁抬手止住了。
“这里没有外人,哪用这些虚礼。”
“那侄儿给姑奶奶请安。”高泰明顺势改口,笑眯眯地。叫的是姑奶奶,不是皇后。
这一声姑奶奶,叫得亲热,也叫得讲究。
在朝堂上,她是君,他是臣,该行君臣大礼。在私下里,他偏要叫姑奶奶。是把她从皇后的位子上,往高家的辈分里拉。
一声称呼,就把她到底是谁家的人,点了一遍。
高升洁含笑受了,还让阿茶给他看座、上茶。
高泰明坐下,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。是封后大典的流程,要跟她这个当事人,从头到尾对一遍。
“姑奶奶您看,这是卤簿的次序。这是百官朝贺的班次。这是命妇入贺的名单。”他一项一项指给她看,口齿清楚,条理分明,“侄儿都替您安排妥当了。您到时候只管走,半分错不了。”
他说得周到。高升洁听得也仔细。
听着听着,她就听出门道来了。
这流程里,凡是能显出高家体面的地方,都安排得格外隆重。高氏一族的命妇,班次排得靠前。凡是段家宗室出面的环节,都压得简省。
每一处安排,都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她,也提醒满朝文武。这位新后,是高家抬上去的。
“辛苦你了。想得这样周全。”她端着茶,笑意不减。
“姑奶奶说哪里话。”高泰明笑得一脸赤诚,“您是咱们高家的脸面。您体面,就是高家体面。侄儿做这些,都是应该的。”
他又说了些家里的琐事。哪个堂弟封了什么差,哪个族孙要议亲。句句都是一家人的热络。
高升洁一一应着。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应了这份亲,又没应下任何一桩实在的许诺。
高泰明说着说着,话锋一转,状似随意地问起了宫里。
“姑奶奶,陛下待您还好吧?”
“挺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高泰明点点头,压低了些声音,“不是侄儿多嘴。这位陛下看着温吞,肚子里是有沟壑的。”
“您在他身边多留个心眼。他平日里见了什么人、批了什么折子、禁军那边有什么动静,您若方便,递个话出来。家里也好替您掂量。”
来了。
高升洁端着茶盏的手没停,盏盖刮着茶沫。
“我一个后宫妇人,哪懂这些。”她笑着,把话拨开,“他前朝的事,从不跟我说,我也不问。再说了,有你这个相国在前朝替他撑着,还用得着我在后宫瞎操心?”
高泰明被她这句捧得笑起来,连说姑奶奶说笑了,侄儿还不是为了您。他没再追问,端起茶掩了过去。目光闪了闪。
她把那点看在眼里,面上依旧笑着,给他续了茶。
高泰明坐了小半个时辰,起身告辞。临走,他在殿门口又回头,笑着补了一句。
“姑奶奶,家里头都盼着您好。您在宫里有什么缺的、受了什么委屈,千万记得,相府的门,随时为您开着。”
“替我谢过家里。”她送到廊下,“我在这儿,一切都好。”
他下了台阶,紫袍的下摆扫过青砖。随从跟在后头,一行人转过月洞门,看不见了。
廊下的风还带着他身上那股熏衣香。甜的,跟她惯闻的柏木野茶不一样。她在原地站了一息,才转身回院。那点陌生的甜香,在鼻尖萦了许久才散。
人走了,殿里重新静下来。
高升洁回到长案前,脸上的笑收了。她把方才看过的五份礼单重新拢到一处,一份一份,分作了两摞。
一摞,是能用的。像高存礼的商路,高明清的祖土。这些是高家能给她的助力。眼下她还用得着。
另一摞,是要防的。像高素和那张行院图,像高泰明句句不离的“高家的根”。这些线看着是亲,实则一根根都拴在她身上,要把她往高家的棋盘上拽。
两摞单子并排摆在案上。她看着,后颈那根弦又绷了起来。
她起身,在殿里走了两步。
从苍山下嫁进宫,她原以为自己是来下棋的人。这些礼单一张张铺开,她才品出另一层滋味。在高家眼里,她本身也是一颗子。一颗安在皇后位子上、最要紧的子。
他们给她土,给她兵,给她商路和体面。从没有白给的道理。给了,便是要她在这座宫里,替高家看着段正淳,看着这盘天下。
她伸手,去拿砚台下压着的那张寺产图,想再看一遍那个朱笔圈。
图抽出来时,夹层里落下一张小字条。
她拈起来,就着灯看。字条上的字写得极小,是高素和的笔迹。只一行。
行院若成,段氏宗室便可安心礼佛。
“安心礼佛”四个字,被特意加重了笔。墨色都比别处深。
高升洁盯着那四个字,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图上还遮着一层体恤的皮。这字条,才是高家真正的心思。把段家的龙子凤孙,一个个请进佛堂,青灯古佛了此一生。这大理的天下,就永远姓高了。
她捏着那张字条,在灯下坐了片刻。
然后,她松开手指。
字条的一角凑上烛火,腾地燃起来。火舌舔过“安心礼佛”四个字,蜷成一团黑灰。
她就那么捏着,任火快烧到指尖,才松手。灰烬落进铜烛台里,碎成几片,再拼不回原样。
阿茶吓了一跳,说娘娘怎么烧了,这可是证据。
“这东西不能留。”高升洁看着烛台里的灰,声音压得低,“留在我手里,就是我拿着高家的把柄,也是高家拿着我的把柄。烧了,就当我没看见。”
她抬起眼,望向窗外。
可她脑子里那张盘上,鹤庆那个朱笔圈,已经刻下了。再也烧不掉。
她唤阿茶打来水,净了手。把沾了纸灰的指尖一根一根洗干净。水是凉的。灰在水里散开,又被她搓得没了影。
“娘娘,”阿茶一边替她擦手,一边小声问,“家里要真给段家宗室建行院,咱们拦不拦?”
“现在拦,名不正言不顺,反倒打草惊蛇。”高升洁望着烛台里那点残灰,“图我看见了,他们不知道我看见了。这就是我比他们多出来的一着棋。什么时候用,怎么用,得等。”
她把手擦干,重新在案前坐下。把那一摞要防的单子,又往自己跟前挪了挪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,阿茶上了灯。灯火一跳一跳,照着案上两摞纸。一摞是亲,一摞是防。分得清清楚楚,又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。
她提起笔,在烛火上把笔尖烤干,一张一张,重新理齐。理到最后,她把那只瓷盆往罗盘盒那边又推了推,让两件东西挨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