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半月,按段家的规矩,新妇要去段氏家庙,拜段氏的列祖列宗。
家庙建在内城东南,挨着宗庙。是一处独立的院落,青砖墙,乌瓦顶。比别处都肃静。
阿茶替她捧着香烛供品,一路小声念叨。说这可是段家的家庙,娘娘一个高家女儿去拜段家祖宗,还不知那些老宗族要怎么拿眼睛剜人。
“他们剜他们的,我拜我的。”高升洁脚步不停,“我既然嫁进段家,这头就非低不可。低不低头是我的礼数。认不认是他们的心思。两码事。”
话虽如此,她清楚,这一拜,比在朝堂上受百官朝贺还重。
朝贺拜的是皇后的位子。家庙拜的是血脉宗族。位子是哥哥替她挣的。宗族这道门槛,得她自己迈。
迈不过去,她在段家就永远是个外人,是高家钉进来的钉子。
庙门前两株老柏,苍绿得发黑。枝丫上压着残雪。风一过,雪沫子簌簌往下落。
高升洁到的时候,领她上香的人已经候在庙门口了。
那是位上了年纪的女眷。穿一身素色的褙子,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。珠子被摩挲得油亮。
她是段正淳的姑母,段真仪。在段家宗族里辈分极高。先帝在位时便掌着家庙。如今新朝了,这把香火还是她管。
“姑母。”高升洁依礼见过。
段真仪抬眼,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那目光不凶,却很沉。像在掂量一件供上来的物件够不够分量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只说了三个字,转身往里去。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碾过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正殿里供着段氏历代先祖的牌位。层层叠叠,从南诏时的先祖一直排到先帝。黑漆金字,森然林立。
殿里燃着檀香。烟气笔直地往上走。被高窗漏下的一道天光一照,根根分明。
青砖地凉。寒气从鞋底往上渗。
她在门口整了整衣冠,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殿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响。一排排牌位在幽暗里立着。每一块上头都是一个曾经执掌过这片江山的名字。
南诏末年的段氏先祖,开国的段思平,再到前些年出家的先帝。几百年的段家,都压在这一方殿里。
她一个外姓女子,要在这几百年的注视下,跪下去。
段真仪走在前头,先给祖宗上了香。动作稳而准,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。
这位姑母年轻时的事,高升洁入宫前打听过。段真仪十六岁守寡,没儿没女,一辈子守着段家这座庙。宗族里的大小事,老爷子们都要敬她三分。
这样一个把段家刻进骨头里的老人,眼里自然揉不得高家这粒沙。
高升洁净了手,拈了三炷香,要往正位前的蒲团去跪。
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蒲团。
正位前本该摆着一只蒲团,端端正正对着祖宗。可地上那只团着明黄锦面的蒲团,被摆在了离正位偏开半步远的地方。
半步。说远不远。可在拜祖这样分毫不能差的地方,偏开半步,就是明晃晃的态度。
意思很明白。你是高家嫁过来的女儿,身上流的不是段家的血。跪段家的祖宗,还不配跪得这样正。
段真仪立在一旁捻珠,眼睛看着牌位。像压根没瞧见那只蒲团摆歪了。
高升洁不声不响。
她没作声,也没回头叫人。只走上前,弯下腰,双手把那只蒲团捧起来,往正位前挪了半步,端端正正摆好,对准了牌位的中线。这才提着裙摆,跪了下去。
她跪得笔直。拈香,三叩,起身,上香。一套礼数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迟滞,也没有半分怯场。
那蒲团本就该在那儿。她不过是顺手扶正了而已。
叩首时,她的额头触到蒲团锦面。凉而软。满殿的牌位在她低垂的眼前立着。她没求什么,只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清清楚楚。
她知道姑母在身后看着。知道殿里伺候的人在看着。她偏要让这些眼睛看明白。高家的女儿跪段家的祖宗,跪得不亏心,不躲闪,腰杆是直的。
起身时,她膝下的青砖被蒲团压出一道浅浅的痕。很快又平了。
段真仪捻珠的手,停了一下。
拜完了,高升洁退到一旁,垂手立着,神色平。
直到走出正殿,到了廊下,段真仪才停下脚步,回过身,第一次正眼看她。
“高家的女儿。”老人开口,声音被殿里的檀香熏得有些哑,“老身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姑母请讲。”
“你跪得稳段家的蒲团么?”
这话问得刁。问的是蒲团,戳的是身份。
你一个高家的女儿,哥哥夺过段家的天下。如今又嫁回段家做皇后。你这一跪,跪的是段家的祖宗,还是你高家的权势。你跪得心安么,跪得长久么。
廊下有风,吹得殿角的铜铃响了一声。
高升洁迎着老人的目光,没有躲。
“回姑母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蒲团就是蒲团。不分高家,也不分段家。谁跪得诚心,谁就跪得稳。”
段真仪盯着她看了许久,那串菩提子在指间停住了。
“诚心。”老人咀嚼着这两个字,笑了一声。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嘴上的诚心,不值钱。老身活了这把年纪,见过的诚心,比你吃过的米还多。是不是真诚心,不在一炷香上。在往后的日子里。”
“姑母说的是。”高升洁福了一福,“那侄媳就往后跪给姑母看。”
段真仪却没就此放过她。
“老身再问你一桩。”老人捻着珠子,目光锐利了一分,“你哥哥坐天下那两年,段家二十四院的茶花,是他叫人一把火烧的。这庙前庙后的老柏,也差点叫他砍了。”
“如今你做了段家的皇后。夜里头梦见这些,就没点什么?”
这是把高家夺段家天下的旧账,直直甩到了她脸上。
阿茶在旁边听得心都提起来了。高升洁却很静。她迎着姑母的目光,开口。
“烧花的是我哥哥,不是我。”她说,“他做过的事,我替不了,也赖不掉。我今日能做的,只有往后这宫里的茶花,我替段家一株株补栽回去。让二十四院重新开起来。”
“姑母信不信,看我的手,不看我的姓。”
段真仪没料到她不躲不辩,反倒应下了补栽的话。捻珠的手停在半空。半晌,才道,好大的口气。
她一口一个“侄媳”,不拿皇后的身份压人,不摆皇后的架子,是把自己摆进了段家晚辈的位置。
段真仪听出来了。眉梢动了一下,到底没再说什么,捻着珠子转身走了。
第二回去家庙,是十日之后,按例的初一上香。
这十日里,她说话算话,真叫人把各院空着的花池翻了土,补上了新的茶花苗。她没张扬,只让老花匠悄悄做。段真仪却不会不知道。
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她补的是花,递过去的是态度。
这一回,那只明黄蒲团,又偏开了半步。
不知是下人疏忽,还是有人特意。高升洁看在眼里,依旧什么都没说。走过去,弯腰,把蒲团捧起来,挪正半步,对准中线,跪下,三叩,起身,上香。
跟上一回一模一样。不恼,不辩,也不抬头看一旁的段真仪。
她只做她该做的。蒲团摆歪一次,她就摆正一次。
段真仪这一回连佛珠都没顿。只是望着她跪拜的背影,眼神比上一回深了些。
上完香,她没急着走。看见供桌上的果品摆得歪了,走过去,亲手一碟碟摆正。又拿帕子,把最前头那块牌位底座落的灰,细细擦了。
伺候香火的老庙祝在旁边看着,嘴唇动了动。
他在这庙里守了三十年。来拜祖的命妇皇后多了,没一个肯亲手碰供桌、擦牌位的。都是远远一跪,起来就走,嫌这里灰大、阴冷。
如今看着这位新皇后跪在蒲团上,亲手把牌位挨个擦净。老庙祝捧着香灰的手,不知不觉停在了半空。
“娘娘,这些粗活,叫老奴来便是。”老庙祝忍不住开口。
“拜祖宗的事,没有叫旁人代手的道理。”高升洁头也没抬,“牌位上的灰我自己擦,心里才踏实。”
这话被正要出门的段真仪听了个正着。老人脚步没停,背影却僵了一瞬。
第三回,是十五。
高升洁净了手,拈了香,走进正殿。抬眼往正位前看。
那只明黄锦面的蒲团,端端正正摆在正位前,对准了历代先祖牌位的中线,不偏不倚。
她脚步停了一停。
身后,传来佛珠一颗颗碾过的轻响。段真仪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后。也不看她,只对着满殿牌位,开口。
“摆蒲团的下人,老身打发到外头扫院子去了。”老人说,“蒲团该摆在哪儿,是死规矩。人跪在哪儿,是活心思。老身摆了三回,看了三回,看明白了。”
高升洁转过身。
段真仪看着她,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,神色松了一线。
“跪吧。”老人说。
高升洁转回身,在那只摆正了的蒲团前,跪了下去。
就在她俯身叩首的那一刻,身后咚的一声闷响。清越,悠长,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。一声一声,撞在林立的牌位上,又折回来。
是段真仪亲手敲了一声磬。
这一声磬,是替她敲给段家列祖列宗听的。意思是,这一跪,段家认了。
三叩起身,高升洁上完香,退到段真仪身侧,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姑母。
段真仪嗯了一声。把手里那串菩提子,往她面前递了递,又收了回去。到底没给她。只说了句,天凉,早些回去,别冻着。
这已是这位冷脸姑母,能说出的最暖的话了。
“初一十五,来坐。”老人又补了一句,“其余时候,不必。”
高升洁应了。
出得家庙,天阴着。也不知什么时候,天上飘起了雪粒子。细细的,打在人脸上,凉丝丝地疼。随侍的宫人忙撑起伞,被高升洁抬手止住了。
她立在庙门口的台阶上,伸出手,去接那落下来的雪粒。
一粒雪落在她掌心,被体温一焐,化成了一小点水。凉的,在掌纹里停着。
她就摊着手,看那一小点水,看了一会儿。直到又落了几粒进来,融在一处,顺着掌心的纹路,洇开。
阿茶在旁边催,娘娘,雪下大了,回吧。
她这才收拢手指,把那点凉握进了掌心,走下台阶。
身后家庙的门,被老庙祝合上。吱呀一声,隔绝了满殿的香火与牌位。雪粒子越下越密,落在青瓦上、柏枝上、她的肩头,没声。
回到中宫,她坐到案前,铺开那张二十四院盘式图。
家庙在图的东南角。她取一支细笔,在那个位置点了个点。点完,又在偏东南半寸的地方,补了个小圈。
阿茶凑过来看,没看懂。问娘娘这圈是什么意思。
高升洁搁下笔。
“姑母摆了三回蒲团,偏开半步。”她指着那两个点,“她那是在给我量尺寸。”
那天夜里,她让人把自己殿里的蒲团,也往后挪了半步。阿茶不懂,她没解释。
挪完了,她在那只挪过的蒲团上坐了坐,试了试远近。草席扎得很,贴在膝盖上,有一点痒。火塘里的栗炭塌了一块,火星子溅起来,又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