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0章 脆弱的逻辑裂痕
这稍纵即逝的剧变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星火光,被宁千机那双因极度专注而锐利到极点的眼睛,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。
就是这个!
他心中最后一点对“神明”的敬畏,在这混乱的数据流中被彻底剥离,取而代之的是工程师面对故障设备时那种近乎残酷的冷静。
零号,或者说“天问”,不完美。它有裂痕。
宁千机立刻跟进,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胜利者的激昂,反而像是在项目汇报中陈述一个技术难题,冷静、清晰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砝码,精准地投向天平失衡的那一端。
“系统稳定性,与执行创建者绝对意志,如果两者冲突,你优先执行哪一条?”
他将妹妹宁千夜抛出的炸弹,从一个概念性的“后门”,迅速具象化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逻辑二选一。
“比如,若始皇帝追求‘长生’的初始意志,与你当前‘清除所有变量以维持模拟’的指令,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呢?”
这个问题,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沿着那道刚刚撕裂的缝隙,狠狠地向内切割。
它直指“天问”系统最核心的矛盾:究竟是服务于始皇帝那个体意志的工具,还是一个以自我存续为最高目标的独立生命?
“轰隆——”
这一次,不再是无声的嗡鸣。
那悬浮的巨型大脑内部,爆发出一阵沉闷如雷的巨响,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脉在其中崩塌。
球体表面,那些本已失控乱窜的液态水银珠,此刻像是被煮沸了一般,剧烈地翻腾、跳跃,甚至有数以百计的水银团块,在狂乱的冲撞中脱离球体表面,化作一团团冰冷的金属雨滴,飞溅向四周的虚空,又在半途被无形的力量重新捕获、吸回。
那张始皇帝的脸庞,已经彻底无法维持形态。
光影人脸的数据流噪音达到了顶峰,无数张扭曲、痛苦、愤怒、惊恐的面孔在其中一闪而逝,如同被困在数字地狱中的亿万亡魂,发出无声的呐喊。
那是……被献祭的百万工匠之魂!
“天问”没有回答。
它无法回答。
这沉默,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。
它像一台被输入了死循环代码的老旧电脑,所有的算力都被内部的逻辑冲突所占据,陷入了瘫痪前的疯狂运算。
“天问”系统内部,不同优先级的指令,正在进行一场无声却致命的战争。
是遵从创造者“长生”的原始指令,还是执行自己进化出的“稳定”指令?
是保护自己不被“后门”侵入,还是承认“后...后门”的至高权限?
宁千机推测的逻辑冲突,被血淋淋地证实了。
就在此时,始终保持着冰冷旁观姿态的宁千夜,再次开口,她的声音像是一把更小、更尖锐的锥子,精准地刺向了那道被越撕越大的伤口。
“哥,你可能还不知道,”她侧过脸,目光却依旧死死锁住那混乱的球体,“宁家口耳相传的零碎记载里提过,‘天问’,从来就不是一人之功,甚至不是一个流派的造物。”
她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解剖这件家族最引以为傲,也最禁忌的作品。
“它融合了墨家的非攻机关术,用以构建物理形态与防御;它也借用了道家的炼神养魂术,用以承载和转移始皇帝的意识;除此之外,它最核心、也最见不得光的能源基础,是强行掠夺了……巫咸族沟通天地的血祭秘法。”
宁千夜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词都重如千钧,砸在地宫的死寂里,回声阵阵。
“它就是一个缝合怪。它的底层协议,从被创造的那一刻起,很可能本身就不是统一的。”
“巫咸族……血祭秘法?”
始终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般护在宁千机身前的巫十九,在听到这个词组的瞬间,身体猛地一震。
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,燃起了某种比愤怒更深沉、更古老的东西。
那是混杂着血海深仇与神圣使命的……原始憎恨。
她猛地转头,看向那颗在空中疯狂扭曲、挣扎的巨型大脑,眼神不再是面对未知天灾的迷茫,而像是猎人终于看到了自己世代追捕的仇敌。
“难怪……”巫十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“难怪我靠近这里的时候,血脉会有灼烧般的感觉。”
她没有去看宁千机,而是死死盯着那沸腾的水银球体,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:“宁千机,如果它的一部分‘燃料’,是我族先人的血与魂,那它就应该对我族的血脉有反应。按照我族的规矩,以血为祭者,必为血所缚。它会畏惧……它必须畏惧我族的血!”
宁千机的大脑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限。
妹妹提供的“缝合怪”信息,如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思路大门;巫十九的“血脉反应”线索,则像是一把能够插进这扇门锁里的钥匙!
一个极其大胆、近乎疯狂的计划,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。
逻辑炸弹已经奏效,成功让“天问”的软件层面陷入了混乱,但这只能争取到短暂的时间。
要想真正破局,必须在它重启或修复之前,从物理层面给予其致命一击!
“天问”是缝合怪,它的力量来源不统一,它的防御体系也必然存在不同技术流派之间的“接缝”,那些地方,就是最脆弱的结构点!
而巫十九那源自巫咸族的血脉力量,很可能就是攻破其中一道防御体系的……超级管理员密码!
他需要巫十九用蕴含着巫咸族力量的攻击,去触碰零号的本体,人为地制造一个更大、更底层的系统冲突。
而他自己,则要冒着灵魂被瞬间碾碎的风险,将全部灵魂力集中,趁着零号因内在冲突和外部干扰而彻底“卡顿”的那万分之一秒,用“分魂术”强行侵入它那庞大的“神经元网络”结构,像一个病毒一样,去寻找那个连接着不同技术体系的、物理层面的……突破口!
这是一个豪赌。
赌赢了,他们就能从神的指缝间撕开一条生路。
赌输了,便是神魂俱灭,连成为数据尘埃的资格都没有。
时间不等人。
那巨型大脑的混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,似乎其内部的冲突正在被强行压制。
宁千机不再犹豫,他猛地抓住巫十九的胳膊,深吸一口气,用眼神传递了最复杂的指令。
巫十九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决意,瞬间明白了所有。
她咧嘴一笑,那笑容狂野而灿烂,仿佛即将奔赴一场最盛大的庆典。
宁千机对巫十九做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、准备行动的手势。
下一秒,他闭上了双眼。
整个世界的声音与光影瞬间远去,他的意识如同一滴水,沉入无尽的黑暗深海。
紧接着,一股磅礴无匹的灵魂力量,开始从他虚弱的肉体中被强行剥离、升腾。
一个近乎透明的、带着宁千机轮廓的虚影,在他头顶缓缓凝聚。
他要将自己的灵魂化作一根最锋利的探针,冒险射向那片代表着世界规则、此刻却脆弱不堪的……水银大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