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后,高升洁没让人跟着,只带了阿茶,往内城西北角那处偏殿去。
越往西北走,路越窄,人越少。
前头二十四院好歹还有些人气,廊下总有人走动。到了这一带,连洒扫的宫人都少见。墙根的青苔没人铲,一路绿到台阶上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
茶花也还有。只是没人修剪,枝条疯长,稀稀落落地开着几朵。花是好花,落在这冷院子里,透着股说不出的寥落。
她想起自己那张盘式图。这处角落只点了一个墨点,孤零零的。真走到跟前,才知道一个墨点底下,压着这样一座院子。
阿茶小声说,这地方也太偏了,住久了人都要憋出病来。高升洁没接话。
她在宫里才走了两日,已经摸清了规矩。越是这样的地方,越说明住的人被整个后宫刻意忘掉了。
偏殿的门半掩着。漆皮剥落了一块,门环上生了点铜绿。
她没让人通传,自己推门进去。
院里有一方小池,引的是苍山下来的活水。水不算清,养着一池锦鲤。池边蹲着个女子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,挽着袖子,正拿一只木瓢,往水面撒鱼食。
鱼食撒得极匀。手腕一转,一圈一圈铺开,不偏不倚,每一片水面都照顾到了。那动作熟极而流,像是这么撒,已经撒了成百上千回。
木瓢里的鱼食是磨碎的豆渣拌的,带着一点豆腥气,被风一吹,散在池面上。
听见脚步,那女子没回头。
“今日的食送得早。”她声音平平的,“搁石桌上吧。”
“我不是送食的。”高升洁说。
那女子这才回过头来。
她生得清秀,眉眼很淡。是那种在宫里待久了、把所有锋芒都磨平了的淡。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,眼底却有一种跟年纪不相称的旧。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。
她的目光在高升洁身上转了一圈,落在那身衣裳、那支簪、那种无须通传就能进院的气度上。约莫猜出了来人是谁,却没有起身行礼。
只把手里最后一把鱼食撒完了,才站起身。
鱼食落进水里,引得几尾红鱼聚上来,搅碎了一池云影。她拍了拍掌心的碎屑,神色淡淡的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她福了一福,不深不浅,挑不出错,也谈不上恭敬,“冷宫残躯,没能远迎。”
她身上那身旧宫装浆洗得发软,领口却熨帖平整,半分不乱。落魄归落魄,人还撑着最后一点体面。
高升洁把这看在眼里,没作声。
“你认得我。”
“宫里来了位高家的皇后,这么大的事,想不知道也难。”她笑了笑,把木瓢搁下,“娘娘请坐。就是地方破,别嫌。”
石桌石凳就在池边。阿茶上前要擦,被高升洁用眼神止住。她在石凳上坐下,那女子也在对面坐了。谁都没急着报身份、说来意。
一池锦鲤闻着食味,聚了过来。红的金的黑的,挤在一处抢食,搅得水面哗哗响。
两个人就并排看着那池鱼,一时谁都没说话。
日头透过花树的枝丫,斑斑驳驳落在水面上。被鱼一搅,碎成一片晃荡的光。两张女子的脸映在水里,也跟着碎了,散了。等鱼游开,水面一平,又合拢。
杨玉贞喂鱼喂得专注,像是这世上再没有比喂鱼更要紧的事。她的手很稳。那是把什么都放下了、再无可失的稳。
院里静。能听见水从石缝渗进池子的细响。能听见茶花被风一吹落在青苔上的声响。
“这鱼,养了有些年了吧。”还是高升洁先开的口。
“七年。”那女子说,“我进宫那年,池里就这些鱼。如今老的死了几尾,小的又孵出来。一拨换一拨,池子还是这个池子。”
“你怎么称呼?”
“杨氏,玉贞。”她拈起一粒鱼食,弹进水里,“名册上写的是先帝淑妃。如今先帝出了家,这淑妃两个字,也就跟着作了废。娘娘叫我一声杨氏,便成了。”
段正明的妃子。
高升洁那点猜测落了地。她想起两年前宫门外,那个穿着洗白僧袍、一步步走出自己宫门的人。眼前这个女子,就是被那个人留在宫里的。
“你是哪一年进宫的?”
“十五。”杨玉贞看着池水,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那年杨家要攀段家这门亲,挑了我送进来。家里说,进了宫,就是飞上枝头,一家子都跟着荣耀。”
“我那时小,也信。抱着个梳妆匣子就来了。以为前头都是好日子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牵了一下,算不上笑。
“十九岁那年,先帝禅了位,出了家。我一夜间,就成了‘先帝的人’。新帝登基,后宫要换一拨。我这样的,留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”
“杨家没来接你?”
“接?”杨玉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先帝在时,我是杨家塞进段家的一颗子。子落了地,家里便看我没用了。先帝一走,这颗子成了废棋,他们躲还来不及,哪肯接我回去。”
“一个出了宫的先帝妃子,回去怎么嫁,怎么见人。不是白白拖累家门么。”
她说这些时,语气一直平。像在讲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旧事。可高升洁看见,她拈着鱼食的那只手,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。
“宫里也没人认我。”杨玉贞接着道,“新朝的人当我是旧朝的晦气。旧朝的人树倒猢狲散,自顾不暇。我就被挪到了这处偏殿。一住,又是几年。”
“宫里发份例,忘不了我这一口吃的。也想不起我这一个人。跟养着这池鱼,也没什么两样。”
她说起有一年冬天,炭的份例短了三成。管事的推说库里紧。她屋里冷得水缸结了冰,裹着两床被子,还是整夜睡不着。
去找,没人理。一个失势的先帝妃子,在那些管事内侍眼里,还不如御厨一条得脸的狗。
“后来呢?”阿茶在旁边听不过,插了句嘴。
“后来?”杨玉贞看了这小丫头一眼,竟笑了,“后来我就不找了。我把两件用不着的旧木器劈了,熬到开春。打那回我就明白一个理。在这宫里,你越上赶着去讨,人家越踩你。”
“不如守着我这池子鱼。谁也不求,倒清净。”
她还说起先帝走的那日。
“那日钟响了一上午。”她望着池水,声音低下去,“我就站在这院门口,听着那钟一声一声。我知道他要走了。想去送一送,走到半道,被拦了回来。旧朝的妃子,不配送新朝的出家礼。”
“我回到这池边,鱼还等着我喂。我就接着喂。喂着喂着,眼泪掉进池子里,鱼还当是食,凑上来抢。”
正说着,池里一尾最大的红鱼抢食,猛地翻出水面,啪地打出一朵水花,又重重跌回去,溅了两人半身细碎的水珠。
杨玉贞抬手拂了拂衣襟,看着那尾红鱼,说了一句。
“我比你先来的。”
高升洁看向她。
“可你到的时候,这宫,已经不认我了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道,“你是风风光光抬进来的皇后。我是没人记得的旧人。你走的是正门,我守的是这方冷池子。”
“咱们俩,脚前脚后进的是同一座宫。命却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。”
高升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恨段家么?”她问,“恨先帝抛下你,恨新朝冷待你。”
杨玉贞把木瓢里最后一把鱼食,全撒进了水里。
鱼群轰地围上来,挤成一团。
“我不恨段家。”她看着那些争食的鱼,一字一字道,“先帝是个好人。他待我不薄。他自己都是被人架着走的,怪不得他。我恨的,是把我送进来、又不要我的杨家。”
“他们拿我当一块垫脚的砖。垫完了,连看都不回头看一眼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底下却压着多年的冷。高升洁听着,想起自己。她也是被家里送进来的。只不过哥哥送她时,还给了她一只罗盘、一身本事,让她来做眼睛。
眼前这个人,什么都没得到,就被轻飘飘丢下了。
“你没想过求一道恩旨,出宫去么?”高升洁问,“哪怕去带发修行,也强过守着这冷院子。”
“出去?”杨玉贞摇头,“往哪儿去?杨家不接我,旁的亲戚躲着我。一个没了名份的妃子,出了这道宫门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这方小院,扫过她养了七年的鱼。
“我十五岁进来。这辈子最好的年月都搁在这儿了。出去了,我什么都不会。连米多少钱一斗都不知道。这院子虽冷,到底是我的。”
“在这儿,我还认得路,认得这些鱼。出去,我就什么都不认得了。”
高升洁听懂了。
困住她的不是这道宫墙。这些年一点一点被磨没了的,是她往外走的本事。
她把这阵翻上来的物伤其类,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。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这院里的鱼、这宫里的花。日头偏西,高升洁起身告辞。
走到院门口,杨玉贞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。
她回过头。
杨玉贞站在池边,逆着光。那张清淡的脸看不太真切,只有声音清清楚楚送过来。
“娘娘,有句话,我多嘴送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别瞧你如今风光。”杨玉贞看着她,一字一顿,“你跟我,隔着的不是先来后到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是一代人。这宫里换一朝天子,就换一朝的人。今日你是新朝的皇后,焉知来日,不会变成下一个守冷池子的旧人。”
高升洁立在门边,没接话。
她推开那扇半掩的门,走了出去。门轴吱呀一声,拖着长音,在空院里荡了一下。
外头的日头正好。明晃晃地泼下来。她在偏殿的阴凉里坐久了,乍一出来,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。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来。
阶下的青苔被日头晒出一股腥甜的气。跟院里那池死水的味不一样。
阿茶上前扶她,低头一看,压着声说,娘娘,您的袖子。
高升洁垂眼。
她这才发现,自己不知什么时候,一直揪着另一边的袖口,揪得死紧。那片上好的绫罗,被她捏出了一大片深深的褶子。
她松开手,把那片褶子一点一点抚平。指腹压过绫罗,压得平平整整。
“阿茶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回去传话给尚宫局。各院的份例,按着品级,一两都不许短。”她望着来路那重重叠叠的殿宇,声音很平,“西北那处偏殿,炭、米、灯油,按月足数送。谁若敢克扣,拿头来回我。”
阿茶应了,又小声问,要不要说是娘娘特意吩咐的。
高升洁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她说,“就说是按规矩核账核出来的。我帮她,不必让她知道是我。更不必让旁人知道。”
她抬步往回走。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杨玉贞那句隔了一代人的话,还在她耳边转。
走过一道月洞门,她停了一步,回头望了一眼西北角。那处偏殿的檐角,从茶花枝桠间露出来,灰扑扑的。跟这满宫的红墙金瓦,不像一个天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