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第二日,天刚亮,高升洁就由阿茶陪着,出门认宫。
大理的内城建在点苍山脚下。西高东低。一道宫墙圈着二十四座院落。是南诏传下来的旧制。
每座院子都有名字。院里都种着茶花。冬末春初,花苞缀了满枝。远远看去,一院连着一院,红的白的,像把点苍山的霞裁碎了,撒在层层叠叠的屋瓦上。
路却绕。
长廊套着短廊。月洞门接着抄手游廊。明明看着是直路,拐两个弯就换了方向。
阿茶跟在后头,走着走着就晕了。小声嘀咕,说这哪里是皇宫,分明是个走不出去的盘。
高升洁没言语。
她走得不快。每过一处,先看门朝哪开,再看院里种什么、住什么人、廊下有几个当值的。一样样记下。
这条路在别人眼里是乱的。在她眼里,正像她那只奇门式盘。看着层层叠叠,找准了值符值使,自然理得顺。
宫人们早得了信,知道新后今日认宫。一路都垂手站着,脸上堆着笑。
那笑却只浮在脸上。
她从一道道目光里走过去。能觉出那些笑底下的眼睛,正把她从头到脚过秤。掂她的出身,掂她的分量,掂她这个高家送来的皇后,到底是尊真佛,还是尊泥菩萨。
她由着她们掂。神色平和,脚步不乱。
走过第三院,一个洒扫的小宫女见了她,慌得水桶都碰翻了。水泼了一地。跪在那儿直抖。
她没罚。只让阿茶扶她起来,问了句烫着没有。小宫女抬起头,眼里又是怕又是意外。
她把这张脸也记下了。怕成这样,是真怕,装不出来。
一路走过去,她脑子里的图越积越厚。
靠东南的几院,住的是位份低些的嫔御。院子收拾得齐整,花也剪得勤。宫人当值精神。越往西北越冷清。到西北角那一带,连人影都稀。
人气这东西骗不了人。哪一房得脸,哪一房失势,不用问账册,看院子的精气神就知道。
走到中宫正殿,尚宫局的尚宫已经候着了。
这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。姓赵。宫里人都唤一声赵尚宫。据说是三朝的老人,一路从段正明那朝伺候过来的。
她领着四个女官,捧着宫规册、账册、名册、钥匙,给新后见礼。
礼行得无可挑剔。话也说得滴水不漏。
她在凤座上坐下。
那座位子铺着猩红的毡。扶手上的描金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。她坐上去的那一刻,殿里伺候的宫人齐刷刷矮了下去,山呼娘娘。
这一声落在耳朵里,跟在高家、在苍山时听过的任何一声都不同。
她扶着那磨亮的扶手。腰背挺直。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人头顶扫过。
扶手的木头被几代人的手磨得温润。她掌心贴上去,凉意顺着指节往里渗。她却把腰背,挺得更直了些。
“娘娘初来,宫里的事不急,熟了就好。”赵尚宫躬着身,亲手奉了一盏茶上来,“奴婢们都在。娘娘有什么吩咐,遣人说一声便是。”
高升洁接茶时,留意到那茶盏搁的位置。
茶搁在她手边离了半臂远的小几上。不是顺手就能取到的地方。远半臂,是留着分寸,也是隔着一层。
话里话外让她“不必急”,手脚却把她当成了一个一时半会儿摸不清底细、也未必坐得长的外人。
她没动那盏茶。只翻开了账册。
“先不忙说旁的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我问你几桩实事。”
赵尚宫垂手:“娘娘请问。”
“内城二十四院,加上正殿、佛堂、各处值房,一个月灯油定多少月供。按什么人头分。灯芯一殿一日发几根。”
赵尚宫没料到她头一桩问的是这个。愣了一下,才报了个数。报得磕磕绊绊。中途还回头看身后的女官。女官也答不利索。
高升洁不催。等她报完,又问第二桩。
“各殿祭祀、佛堂供佛,一日要用多少酥油、多少灯油。油从哪一处库出。谁领谁签。按月还是按季核销。”
这一问,赵尚宫额角见了汗。
宫里的油水分两本账。一本是明面上的灯油,一本是祭祀的供用油。后者常年是笔糊涂账。三朝老人门儿清。只是从没有哪位皇后,进门头一天就问这个。
她支吾了两句,没说出整话。
高升洁依旧不恼。再问第三桩。
“宫女、内侍分在二十四院当值,轮值表在哪。几日一轮。换班谁点头。各院的掌事宫女都是哪一年进宫、什么来历。”
三问下来,赵尚宫后背的衣裳都黏住了。
她扑通跪下。身后四个女官也跟着跪了一地。口口声声说账册浩繁,容奴婢们回去理清了,再呈娘娘御览。
“起来。”高升洁合上账册,“我没说要罚谁。账是死的。人是活的。理不清,就理。三日后,我要这三桩的清楚册子。各院各殿,一笔一笔,对得上人头,对得上库房。”
“是。奴婢遵命。”
赵尚宫起身时,抬眼觑了她一下。那一眼很快,还是被她接住了。
这位三朝老人,跪得规矩,答得磕绊。可那双眼睛不慌。磕绊是做给她看的。是在试她这个新后懂不懂行,是真查,还是走个过场。
她又随口问了几句赵尚宫的履历。哪一年进的宫,伺候过哪几位主子,家里还有什么人。赵尚宫一一答了。答到后头,腰弯得比先前低了些。
从正殿出来,日头爬高了些。阿茶扶着她往回走。走到一处僻静回廊,廊柱后头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宫人,正凑在一处洒水扫叶,没瞧见她。
一个用白语低声跟另一个嘀咕。
“瞧见没,就是这位。姓高的。”
另一个撇撇嘴,也用白语回:“高家的姑娘,坐得稳么。依我看,跟她那哥一样,都是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,高升洁在她们身后停下了脚步。
两个老宫人当她是中原嫁来的大家闺秀,听不懂白语。越说越没遮拦。高升洁在苍山脚下长到十九,白语说得比汉话还利索些。
她用白语,把那两句话,不疾不徐,原样重复了一遍。连尾音都没差。
廊下死静。
两个老宫人手里的扫帚、水瓢哐当落地。回头看见是她,脸唰地白了。腿一软就跪了下去,磕头如捣蒜,嘴里直喊饶命。
阿茶气得脸都红了,正要发作,被高升洁一个眼神止住。
她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。没骂,也没叫人拿她们。只平平地用白语问了一句:各院当值的,是不是都像你们这样,爱背地里嚼主子的舌根。
一句话不高不低。跪在地上的两个人,却像被无形的手按住,额头贴得更紧了。
两人哪里敢答。只一个劲地磕头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换回汉话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下回说话,先看看墙后头有没有人。阿茶,把二十四院的宫女轮值表,抄一份给我。”
说完,她提步就走。留下两个老宫人瘫在廊下,半天没爬起来。
阿茶跟上来,小声问,就这么饶了她们?
“罚她们两个有什么用。”高升洁望着前头一重又一重的院落,“我要的是让所有人知道,这宫里说的每一句白语、汉话,我都听得懂。”
回到中宫,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铺开一张大纸。
她凭着白天走过的路,把内城二十四院一笔一笔画成图。
哪一院挨着哪一院,哪条廊通哪道门,哪处是佛堂,哪处是库房,哪一处当值的宫人多、哪一处冷清。都标在上头。
画完了,又取一支蘸了朱砂的笔,在各院的位置点小点。
红点是高家陪嫁来的、或跟相府沾亲的人。墨点是段家旧朝留下的老人。
点着点着,一张盘式图就出来了。谁是谁的人,谁在哪一处,哪一房的手伸进了哪座院。看着密密麻麻,她却越看越亮堂。
在这座陌生的宫里,她得先有一张自己的盘,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落子。
陪嫁来的那拨人,多半安插在外朝与内廷交界的几处。挨着皇帝批札子的书房、挨着传旨的门道。都是消息进出的咽喉。
段家旧朝留下的人,则聚在内廷深处。围着宗庙、佛堂、先帝旧人住的地方。
两拨人各占一摊。井水不犯河水。又都在暗中较着劲。
她拿笔杆点了点那几处红点。高家这盘棋,布得不算不细。连她这个皇后都还没进宫,眼线倒先一步落好了位。
她是高家的女儿。这些红点按理是她的助力。她看着,后颈却发紧。
这些人到底听她的,还是听相府的,得试了才知道。
阿茶在一旁研墨。看着那张图,只看得头皮发麻,说娘娘刚来一天,怎么连这个都摸清了。
“摸清谈不上。”她搁下笔,“先有个大概。往后一日补一笔,总有摸清的那天。”
天色擦黑,殿门外有内侍来报,说陛下那边差人送了东西来。
来的是个小内侍。双手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罐,还有一张字条。字条上就两个字:安神。字迹清隽,笔锋很稳。
她打开罐盖。
一股极淡的香气散出来。不是宫里惯常那种甜腻的合香。凑近了才闻得见。清,微涩。带着点柏木和野茶的苦气。不甜,不媚。
闻着闻着,人身上那根绷了一天的弦,松了一线。
“这是什么香?”她问。
小内侍回,是陛下得空自己碾的。晓得娘娘初入宫睡不安稳,特特让送来。睡前焚一点,安神定气。
她捻了一点香末在指间,碾了碾。粗细匀得很。每一粒都差不多大小。是下过功夫的。
她没说谢。只让阿茶收下,赏了小内侍。
殿门重新合上,她又把那罐香拿近了些。
这股清涩里带一点野茶苦的气,她不是头一回闻。大婚那夜,他俯身吹灯,擦着她鬓边掠过的,就是这个味道。
那时她满身戒备,只辨出它不甜不腻。此刻静下来细闻,才闻出底下还压着一层柏木香。是被日头晒透了的那种暖。
一个皇帝,得空不去宴饮,不去享乐,关起门来自己碾香。还把香碾得这样匀。
她把罐盖合上,没点。
这香眼下还焚不得。焚了,就像领了他什么情似的。
人走后,她把那罐香搁在案头,就着灯又看那张盘式图。看着看着,阿茶忽然咦了一声,指尖落在图的最角落。
那是内城最偏西北的一处院落。靠着宫墙,孤零零的。离哪一院都远。她白天走得急,没顾上细看。
“娘娘,这一处偏殿,”阿茶皱着眉,努力回想白天听来的闲话,“奴婢问过领路的宫人。那儿住着的,是……是先朝留下的一位妃子。谁都不敢提。问急了,人家就躲。”
高升洁的指尖,落在那个孤零零的角落上。
先朝的妃子。
段正明那朝留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