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贴着黑崖谷的岩壁刮，像刀子一样削过石头。我蹲在一块半塌的断碑后头，手指捻着那张烧焦的符纸碎片，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了。夜琉璃趴在我旁边，整个人几乎融进地缝里，连呼吸都压成了土层下的震动。
“三息。”她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，“阴符感应线每七息轮转一次，中间有三息是盲区。”
我点头，把符纸残片按在掌心，另一只手摸出一小块灰绿色的药膏——这是她昨天夜里调的，掺了死人指甲灰、腐骨粉和一点点噬灵藤的汁液，气味冲得鼻腔发疼。我把药膏抹在指尖，轻轻往空气中一弹。
一道极淡的阴气波纹荡了出去。
前方雾气猛地一颤，三条细如发丝的红光从地面浮起，在空中交叉成网。那是阴符感应线，专认活物气息。现在，它们微微偏转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。
“走！”我说。
她动了，整个人化作一道薄烟，贴着地皮滑出去，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。我紧跟着起身，荒古圣体的气血压到最低，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雾气卷过来，迷踪幻雾阵开始反应，四周景物扭曲，原本的断崖变成了密林，脚下的碎石路变成了一条血河。
我闭眼，靠神念锁定她的位置。
前头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像是铜钉断裂。雾气裂开一道缝，夜琉璃半个身子探出来，朝我招手。我冲过去，刚踏进缝隙，身后雾气就合拢了，血河重新翻涌。
“第一道过了。”她喘了口气，额角渗着细汗，“阵眼铜钉腐蚀了，撑不了太久。”
我没吭声，从怀里掏出秦烈带回来的那撮灰烬，捏了一点在鼻下闻了闻。腥味直冲脑门，但里面混着一丝极淡的蜡质香——和符纸背面那种防潮涂层一样。这味道，是他们的人留下的。
“他们从这儿进，也从这儿出。”我把灰烬收好，“说明通道是通的。”
她点头，指了指前头：“第二段是地下密殿，我之前查过外围，有噬灵藤蔓和心魔咒文，魂灯守卫在甬道口。”
“你怕咒文？”我问。
“不怕，但我得闭眼。”她说，“妖族眼睛比人族敏感，看那种东西容易炸神识。”
“那你靠嗅觉走，我引开藤蔓。”
我们贴着墙根往前挪。没走几步，地面就开始蠕动，几根暗紫色的藤条从砖缝里钻出来，顶端长着眼状斑点，正一抽一抽地嗅空气。
我咬破指尖，滴了两滴血在地上。
血气一散，藤蔓立刻转向，疯狂往血迹处缠。我趁机把鞋底的磁石粉撒出去，粉末落在地上，形成一条反向引力线。藤根一碰，立刻误会方向，哗啦啦往反方向扑。
夜琉璃闭着眼，鼻子微动，像只捕猎的猫，一步步绕过墙壁上的咒文刻痕。那些字是用黑血写的，弯弯曲曲，盯着看久了会让人脑子里响起哭声。我也不敢多瞧，只用余光扫，一边走一边默念宗门基础心法压惊。
第三道关是魂灯守卫。
三尊石像立在甬道口，手里托着幽绿色的灯笼。灯芯跳动，像是有东西在里头呼吸。我们躲在拐角，夜琉璃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片，上面刻着一段波纹。
“这是我从东林据点顺来的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他们换岗时用这段低语激活通行，我录了下来。”
“能放几次？”
“一次。铜片材质不行，放完就废。”
我看了眼灯笼，又摸了摸掌心。荒古圣体的体温比常人高，尤其是战斗后，掌心能烫出一层薄汗。我把手贴在灯座外侧，温热缓缓传过去，灯芯微微晃了晃。
“现在。”我说。
她按下铜片。
一段沙哑的低语在甬道里响起：“……归尘，引路，开。”
灯芯猛地一跳，绿光大盛，随即恢复正常。第一尊石像眼皮缓缓睁开，又合上，让出通道。我们快步穿过，第二尊、第三尊，依次重复。最后一尊灯芯闪了两下，像是有点迟疑，但终究还是放行了。
穿过三道关，眼前是一扇铁门，锈迹斑斑，门缝里透出一丝冷光。
“到了。”她靠在墙上，擦了把脸，“核心密室。”
我没急着推门，而是从怀里取出那张符纸残片，凑近门缝。里面那股阴气波动……和残片上的能量频率一致，细微，但确实在共振。
“是同一个源。”我说。
她点头：“他们在用这种符纸联网，七个据点，全都通着这儿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。
密室不大，四壁空荡，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的水晶，通体漆黑，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。这就是记忆水晶，能存影像，也能读意识，但启动它需要同源阴气注入，否则会炸。
我捏着符纸残片，慢慢靠近水晶。不能用自己的灵力，一碰就会引发震荡。我得借它的势。
我把残片贴在水晶表面。
一瞬间，纹路亮了，像血管充血。嗡的一声轻震，画面开始浮现。
一群黑袍人跪在地上，面前是一尊断裂的石像，只剩半截躯干，胸口有个黑洞。他们齐声念诵：“恭迎尊者归来，重启帝阵，涤荡人间。”
画面切换，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站在高台，手里拿着一块阵核碎片，正是我在北境废墟见过的那种。文字浮现：【第七据点已联通，只待主魂归位。】
我眼神一沉。
果然是虚无尊者的余党。他们没死心，还在搞复活那一套。帝阵危险，谁都能用，一旦让他们拼回去，下五域又要血流成河。
夜琉璃凑近水晶边缘，舌尖轻轻一触。
她浑身一僵，脸色瞬间发白。
“怎么了？”我低声问。
“加密层。”她咬牙，“得用精血解，妖族的方式。”
我皱眉：“别硬来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抹了把嘴角，真舔出血了，“就一下。”
她再次贴近，舌尖再触。水晶猛地一震，最后一点画面弹出：一张地图，七个红点分布各地，黑崖谷是中枢，连线汇聚，终点指向九嶷山腹地——那里，是阴阳宗祖殿。
他们要从内部爆破。
我收回符纸残片，心跳稳住。不是没料到，但亲眼看见，还是有点火大。
“他们冲着你来的。”夜琉璃低声道。
“不止我。”我说，“是整个宗门，整个秩序。”
她看着我：“接下来怎么办？直接杀出去？”
“不。”我摇头，“现在动手，他们只会藏更深。我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。”
她眯眼：“你想放饵？”
“对。”我收起残片，往门口走，“但现在，我们得先撤。这片区域我已经记熟了，下次来，就不必这么小心了。”
她跟上来，脚步还有点虚。刚才读取消耗不小。
我们原路返回。噬灵藤还在乱扑，心魔咒文依旧渗人，魂灯守卫安静伫立。我们顺利穿出密道，回到谷外。
天还没亮，风更冷了。
我站在崖边，回头看了一眼黑崖谷深处。那地方像一张嘴，等着吞人。
“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？”我忽然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他们嘴里说着‘涤荡人间’，其实就想把世界踩在脚下。”我笑了笑，语气懒散，“我还真不是想当英雄。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。”
她嗤笑一声：“可你现在，早就脏了。”
我没反驳。
脏了就脏了吧。
反正这副身体，本来也不是为了干净才重生的。
我们沿着山脊往回走，脚步很轻。山谷里一切如常，鸟没叫，狗没吠，连风都懒得大声。
直到我迈出第三步，脚底忽然一滑。
低头一看，鞋底沾了点东西。
不是泥。
是血。
很新鲜的血，还没凝固，从地缝里慢慢渗出来，顺着我的鞋底边缘往下淌。
我停下。
夜琉璃也停了。
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血是从下面来的。
而下面，是密道入口。
有人下去了。
或者，有人上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