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雾一层层漫上来,竹屋的窗纸由白转青,再泛出点灰。我还在席上坐着,没换姿势,茶碗搁在脚边,底儿朝天,凉透了。风铃没响,虫鸣也没断过,可这会儿听来,总觉得哪一声拖得长了些,哪一记落得迟了。
我闭着眼,神念却撒了出去。
不是刻意探查,是这些年杀出来的本能——只要我还在这天地间呼吸,识海就像一张绷紧的网,百里之内,风吹草动都得过一遍。
起初什么都没发现。南岭那头篝火早灭了,少年们扎营的地方只剩余温;西漠沙丘上阿岩的脚印被夜风抹平;东林边境那个白衣学子也进了村,借宿在农户家,灯熄得比鸡还早。
一切正常。
可就在神念扫回九嶷山腹地时,我眉心一跳。
不对劲。
南岭深处,昨夜三更左右,有灵力残留。极淡,像是谁用指尖划过符纸后留下的墨痕,若非我荒古圣体对能量波动格外敏感,根本察觉不到。而且这痕迹不散反聚,像被人刻意封在一块石头底下,等着发酵。
我调转神念,往西漠方向再探。沙层下三十丈,土脉震动频率异常,每隔半个时辰就规律性颤一下,像心跳。不是地龙翻身,也不是野兽掘洞,更像是……某种阵基在充能。
最后是东林边境那个村子。井水有问题。表层清澈,可往下七尺,阴气缠绕,水质发涩,连水底的苔藓都泛着青黑。寻常百姓喝了,轻则梦魇不断,重则魂识受损。这种阴气布局,手法老道,绝非散修所为。
三处地方,三个点。
我睁眼,盯着墙上那面古镜。它是我从废墟里捡回来的,铜面斑驳,照人影都模糊,但架在墙角多年,成了我静心思索时的摆设。现在我盯着它,脑子里却把三处异常点连了起来。
南岭、西漠、东林——三点连线,竟是个倒三角,顶点朝下,底边横贯南北,而中心位置,正压在阴阳宗演武场正上方。
巧合?不可能。
我活了两辈子,上辈子当社畜时连老板咳嗽几声都要琢磨是不是要裁员,这辈子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主。这种程度的布局,背后没人在操盘才怪。
我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。粗布衣袖滑落,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,是当年和厉天雄硬拼留下的。现在它不疼,可每当有大事将至,皮肤底下就像有蚂蚁爬。
我不想管。
真的不想。
上一章我还坐在山顶,看那些孩子走出第一步,心里挺暖。我以为这世道总算有人愿意靠自己站起来,不用再等什么救世主。我也以为,我可以真真正正地躺平,种点菜,喝点茶,偶尔逗逗大黄,让它叼根骨头满山跑。
可现在这三处痕迹,像三根钉子,把我刚铺好的咸鱼梦戳出了洞。
我不怕麻烦,我是嫌累。
当年一拳打碎虚无尊者魂核的时候,我就想明白了——强者之所以强,不是因为他多爱打架,而是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挨打。
而现在这些孩子,他们才刚开始走,还没学会防背后冷箭,还没明白有些人专挑希望刚燃起的时候泼冷水。
我要是装瞎,等他们撞上了,死的可能就不只是几个人了。
我走到门边,拉开竹门。外头雾气浓得能拧出水,远处山峰影影绰绰,像沉在水底的石兽。我抬头看了眼天,云层厚实,不见日影,但我知道时辰——快到中午了。
我没下山,也没喊人。
这种事,现在惊动宗门反而坏事。楚狂人脾气火爆,一听“有人图谋阴阳宗”,立马就能提刀杀进北境;叶孤城那小子又爱分析,一封密报能写八千字论证可能性,耽误工夫。
不行,得我自己先摸清楚。
我回屋,从床底抽出一根旧竹竿,是之前搭豆架用的。顺手在墙上抠下三枚铁钉,分别刻上“南”“西”“东”三个字,插进竹竿一头的裂口里,权当标记。
这不是什么法宝,就是个记事工具。
我把竹竿靠墙放好,心里有了谱:先盯住这三个点,每日三次神念巡查,记录变化。若有新的节点出现,立刻追查源头。暂时不动手,也不通知任何人,尤其是秦烈那种一听命令就冲锋的类型——他忠诚是忠诚,可动静太大。
我想着,忽然笑了下。
“我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啊……”
话没说完,自己先呸了一口。
美个屁。你都快成这世间的警报器了,还美?
我坐回席上,重新闭眼,神念再次铺开。这一次,我不再是随意扫视,而是像梳头一样,一寸寸理过去。
南岭那边,灵力残留比清晨时浓了半分,像是有人在夜间又激活了一次节点。
西漠沙丘下的震动周期缩短到了四十分钟一次,充能速度加快。
东林那口井,阴气已经顺着地下水脉往外渗了半里地,附近两户人家的孩子昨晚开始说胡话。
都在动。
而且节奏一致。
这不是试探,是铺网。他们在建立通道,可能是传送阵,也可能是某种远程操控的枢纽。目标不明,但选址精准——全都是偏远地带,监管薄弱,人口稀少,出了事也难追查。
高明。
非常老练的手法。
我睁开眼,走到崖边。夜里登顶看得更清楚,星空如洗,银河横贯,我以星位为参照,再次推演三处坐标的连接轨迹。
倒三角依旧成立。
更让我心头一沉的是,这个图形,我在古籍残卷里见过一次。不是什么正经功法,而是某位疯癫阵师临终前画的草图,旁边批注八个字:“逆引地脉,窃取天机。”
意思是,通过特定布局,截取天地自然流转的灵气,化为己用。厉害点的,甚至能短暂干扰天道感应,屏蔽大能者的探查。
当然,那疯子最后被雷劈死了,图也被烧了大半。
但现在这三处点的分布,和残图上的几个关键坐标,重合度超过七成。
有人在复现那个禁术。
或者,至少知道点门道。
我站在崖边,山风灌进袖口,凉得人清醒。我没有怒吼,也没拍石头泄愤,就这么站着,脑子飞快转。
幕后那人是谁?不知道。
动机是什么?不清楚。
实力如何?能避开我的日常感知,至少也是半步渡劫以上的老怪物,或者有一套遮掩气息的宝贝。
但我有一点敢肯定——他们还没准备好。否则不会只布点不动手,也不会让痕迹留下这么多。
他们在等时机。
而我现在暴露身份去查,等于告诉他们:**“你们头顶有个共主,他还活着,而且盯上你们了。”**
那他们要么缩回去,要么——提前动手。
我不想让他们提前掀桌。
所以得暗中来。
我转身下山,脚步很轻。回到竹屋,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破册子,是以前随手记的各地风土志,夹在里头的几张地图还能用。我撕下三页,分别标出南岭密林、西漠荒原、东林村落的位置,折好塞进怀里。
然后我拎起水桶,去后院打水浇菜。
动作一如往常。
藤架上的黄瓜刚冒花苞,豆角也爬了半截。我一边浇水,一边用脚尖在泥地上划了个三角形,又抹掉,改成倒三角。
做完这一切,我直起腰,拍了拍手。
菜还得继续种,饭也得照常吃,日子不能乱。
但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每天睁眼第一件事,不再是签到等奖励,而是先扫一遍那三个地方。
荒古圣体给了我无敌的资本,但也让我成了这片天地的锚点。只要我还活着,有些事,避不开。
我回屋,把怀里的地图掏出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躺下,闭眼,假装睡觉。
实际上,神念早已再次升起,像一张无形的网,静静笼罩四方。
南岭无风,林叶未动。
西漠月升,沙粒微震。
东林犬吠,井口结霜。
一切如常。
可就在这一刻,我确认了——
风起了。
只是还没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