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水还挂在草尖上,三个少年已经背好包袱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一个挎着短剑,一个拎着铁尺,另一个肩头扛了根粗木棍,衣服是娘亲手缝的粗布,鞋底磨出了毛边,但眼神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。
“真走啊?”矮个子挠头,“爹说外面乱,妖兽吃人,邪修抓童男童女炼药。”
“那楚渊当年不也十八岁就出山了?”高个子把包袱往肩上一甩,“他能行,咱咋就不行?再说了,咱又不是去拼命,是去见世面。”
“可咱连功法都没正经学过。”第三个蹲在地上画圈,“书院只教站桩和吐纳,连招式都不让练,怕伤着。”
“谁一开始就会啊?”高个子一脚踩上石头,“听说楚渊最早也就天天签到,捡捡丹药神兵,后来才一步步打出来的。咱现在没系统,但有腿,有手,有脑子,怕啥?”
三人对视一眼,同时咧嘴笑了。矮个子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:“那就走!先去南岭,听说那边有处废弃洞府,前阵子有人在里面找到半卷残谱。”
“别是陷阱吧?”拎铁尺的犹豫。
“就算是,咱也不一个人进。”高个子拍拍他肩膀,“咱仨搭伙,进可探路,退可报警,大不了撒腿就跑——反正没人说英雄不能跑路。”
他们迈步上了山道,脚踩碎石发出咔嚓声,惊起几只山雀。风吹过林梢,远处群山连绵,雾气未散,像是藏着无数秘密。他们走得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。
与此同时,西漠边缘的小城墙上,一个瘦小身影翻过垛口,落地时滚了一圈,灰头土脸爬起来。他怀里紧抱着一本破旧册子,封皮写着《基础锻体诀》。守夜的巡丁还在打盹,他贴着墙根溜到巷尾,喘着气坐下,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一口。
“终于出来了……”他嘟囔,“什么灵根不合格,不让进宗门?我偏要练出来给他们看。”
他抬头望天,星星稀疏,月亮半缺。他忽然想起酒馆里听来的段子:“楚渊当年也是被人瞧不起,结果呢?一拳打出个太平世。”他咬了口饼,含糊道:“咱不求那么大,练成个能护住自己的本事就行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朝着城外荒野走去。脚步起初发虚,走着走着就稳了。
而在东林书院后院,一名白衣学子撕碎了手中文书,纸片如雪纷飞。旁边同窗惊呼:“你疯了?这是举荐信!上三洲讲武堂的名额!多少人抢破头!”
“我不去了。”学子平静地收起随身佩剑,“那些地方只认出身、灵根、背景。我要的不是坐在高台上看别人打生打死,而是能真正帮到人。”
“那你去哪儿?”
“去边境。”他背上包袱,“听说那边常有邪修作乱,百姓苦不堪言。楚渊当年救三百矿工,没靠朝廷,也没等谁批准。我就学他这一条——人在哪儿,事就在哪儿。”
同窗怔住,半晌才问:“你不害怕?”
“怕。”他笑了笑,“可更怕一辈子碌碌无为,连试都不敢试。”
他走出书院大门,阳光洒在肩头,影子拉得很长。
三天后,南岭深处,三条人影在密林间穿行。正是那三个少年。他们身上多了划痕,脚上起了泡,但士气不减。
“按地图,再翻两座山就到了。”高个子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峰顶。
“等等。”拎铁尺的突然压低声音,“有人。”
树后转出一人,正是西漠逃出来的少年,背着个破包裹,脸上晒脱了皮。他警惕地看着他们:“你们也是来寻洞府的?”
“巧了。”矮个子笑,“要不要一起?多个人多份力。”
“我……”他迟疑。
“你怕我们抢?”高个子摆手,“咱又不是来夺宝的。真有好东西,分着用;没好处,一块儿回家。”
片刻沉默后,西漠少年点点头:“行。我叫阿岩。”
“我叫大牛,他叫二狗,那是三娃。”高个子指了指同伴。
四人继续前行。傍晚时分,在一处溪边扎营。篝火燃起,映着年轻的脸庞。他们聊起各自的出发点,越说越热闹。
“我听说楚渊最开始也不爱打架,是被逼的。”阿岩啃着烤鱼,“但他一旦出手,就没人敢再欺负弱小。”
“可咱也不能整天等着被逼啊。”二狗插嘴,“我觉得,咱们现在就开始做点事,哪怕只是帮个迷路的老伯,也算起步了。”
“我想成名。”大牛坦白,“但不是靠踩别人,是靠让人记住‘这人靠谱’。”
“我只想变强。”三娃低声说,“以前在村里,爹娘总被地保欺负,我拦不住。现在我想拦得住。”
火堆噼啪一声,火星飞溅。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其实吧……”阿岩望着火焰,“咱没必要非得变成楚渊那样的人。他救的是天下,咱先管好眼前。但他教会咱一点——强者,不该只为自己活。”
“对!”大牛一拍大腿,“咱不复制他,但可以像他那样选择——该出头时不出头,才是真怂。”
笑声在林中荡开。夜风轻拂,头顶星河璀璨。
同一时刻,九嶷山巅,竹屋前立着一道身影。他穿着粗布衣,袖口挽起,手里拿着一把锄头,正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山风拂动他的发丝,目光却越过千山万水,落在几处微弱的气息波动上——南岭的篝火旁,西漠沙丘的足迹后,东林边境的小道上。
他嘴角轻轻扬了一下。
“终于……有人敢走出第一步了。”
没有感叹,没有激动,只有一点欣慰,像看见自家田里的秧苗终于冒了头。他转身回屋,放下锄头,从架子上取下一碗凉茶,喝了一口。
他知道这些孩子会摔跤,会迷路,会犯错。他也知道,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楚渊横空出世,替他们扫清所有障碍。但这没关系。
因为他们不需要另一个楚渊。
他们只需要相信,这条路,能走。
他走到窗前,最后看了一眼远方。暮色渐合,天地归于宁静。
去吧,这天地,本就该是你们的。
竹屋内,灯未点,人已静坐于席。窗外虫鸣起伏,山间雾气缓缓升腾,将整座山峰温柔包裹。屋檐下挂着的风铃未曾响起,仿佛时间也放轻了脚步。
山脚下的官道上,一辆马车缓缓驶过,车厢里坐着一对父子。孩子约莫十五六岁,手里攥着一本手抄的《江湖百传奇》,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画像小声问:“爹,这上面画的人,真的存在吗?”
父亲沉默片刻,望着远处青山,缓缓点头:“存在。而且他曾用一己之力,让很多人活得有尊严。”
孩子低头看着那行字:“他曾以一人之力平定五域之乱,最终归隐山林,再未现身。他的名字,叫楚渊。”
他合上书,轻轻抚摸封面,眼神坚定。
马车继续前行,轮轴碾过碎石,发出规律的响动。夕阳余晖洒在山路两侧,照见几株新栽的桃树,枝头已有花苞微微绽开。